九月十二日,黃昏。
筆架山的霧剛散了些,海面上蒸騰的水汽卻愈發濃重,裹挾著咸腥的海風,像浸了鹽水的粗麻布,一下下拍打在守軍臉上。
新華第二混成營戰術參謀中尉吳應海蹲在西坡的瞭望哨的陰影里,青銅望遠鏡的鏡片反射著最后一縷夕陽。
他調整焦距,沙堤上明軍巡邏隊剛踩出的腳印在鏡頭里格外清晰——潮水退得比預計快了整整三刻鐘。
那道沙堤已裸露出一人多寬,在濕沙上巡邏的明軍腳印被晚風吹得漸漸模糊。
“長官,這潮水退得真夠快的!”身旁的軍士長孫德水掏出個硬皮本子,筆尖在“潮汐記錄表”上劃著,“比昨天又多露了幾尺,按這勢頭,后半夜怕是要見底。”
吳應海沒出聲,鏡片里的沙堤正隨著暮色暗下來,邊緣的海水泛著灰藍色的光。
“好像有點不對勁……”他放下望遠鏡,喃喃自語。
昨日潮位最高時,“天橋”完全沒入水下超過一米多,而今夜應該是小潮,可眼前的水位退得比預期快得多。
看著大片裸露的沙堤,他隱隱感覺哪里有些不妥。
“那可不?”孫德水笑著說道:“要是明軍松山大營需要補充糧草,那合該今晚后半夜來,是最好不過了。他們可以直接趕著幾輛大車并排從沙堤上進入屯駐營地,可比此前那般一輛接一輛進來方便多了!”
“……并排幾輛大車?”吳應海望著沙堤盡頭那片裸露的灘涂,后頸猛地竄起一陣寒意。
“走,回營!”他猛地站起身,望遠鏡的銅圈在夕陽下晃出一道光。
“咋了?”孫德水慌忙跟上,靴底踩著坡上的碎石,發出嘩啦的輕響。
“韃子要來了!”吳應海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
營寨里,炊煙正順著糧倉的黃泥墻往上飄,混著草料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在暮色里纏成一團。
屯營主將佟瀚邦站在丁字倉前,手指敲著糧囤的木板,發出“咚咚”的空響。
“這就是登萊送來的‘新米’?”他猛地踹了糧囤一腳,麻袋縫里漏出的糙米滾在地上,顆顆帶著霉點,“我看是三五年前的陳糧!”
糧官捧著賬冊的手在抖,賬頁上“糙米五千石”的朱印旁邊,被他用墨筆圈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大人您瞧,這麻袋縫口處都發潮發黑,怕是……怕是摻了海水泡過的陳糧。卑職點驗時估了估,五千石應該短了至少三百石……”
“哼,登萊守備怕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寫!”佟瀚邦冷哼一聲,“他們竟敢在這個時候短缺大軍糧草,莫非洪督師的劍不敢砍他們的腦袋?該批糧食的回文可交付了?”
“回大人,短了這么多,卑職哪里敢寫回文。”那糧官惶恐道。
“嗯,明日將這批糧食重新晾曬,確定短了多少,速速報于我知。”
“是,大人!”
“對了,丁字倉的糙米似乎有些潮了,要多加幾層葦席。”佟瀚邦目光掃過糧倉外的黃泥墻,墻根處已洇出深色的水痕:“讓弟兄們把糧囤架高些,底下用松木板墊起來。這到了秋時,可是要起露的。”
“所以,咱們寧可麻煩點,也不能讓積存的糧草出任何問題。要不然,洪督師……”
話音未落,就見那位新華軍官周成平帶著幾人快步趕來,軍靴上還沾著草屑。
他走到佟瀚邦面前,右手下意識地往額頭抬了半寸,又想起這里是明軍營地,便把手放了下來,改成了拱手:“佟將軍,我這里有一個緊急情況,需立即通報與你!”
佟瀚邦皺眉看著他,這些新華軍官每日除了吃飯、睡覺,整日里便登上西坡瞭望臺,捧著望遠鏡一直眺望西邊陸地,而且還拿著紙筆不停寫寫畫畫,還時常進行激烈的爭吵。
到了晚間,他們還會聚在一起,根據屯營收到的戰情通報,進行戰場復盤,并根據明清雙方所處的態勢加以推演和策劃,對正在進行的戰事比他們這些明軍官兵還要操心。
這位周姓軍官此刻的臉色有些惶急,額角的汗珠混著傍晚的潮氣,一顆一顆地滾到鼻尖上。
“什么事?”佟瀚邦合上賬冊,交給旁邊的糧官。
周成品將手中的一份資料遞給他,紙邊被海水浸得發卷:“將軍請看,今日是大潮期。按照潮水走勢,到了后半夜,通往營地的‘天橋’怕是要全露出來,最寬處能過十幾匹馬并行!”
佟瀚邦的手指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