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夜,潮水退去的“天橋“像條被血浸透的白布,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清軍的五千鐵騎被釘在距營寨不足三百米的沙堤上,前排的戰馬正徒勞地刨著地面,鐵蒺藜刺穿馬蹄的脆響混著悲鳴,在夜空里織成一張痛苦的網。
沙堤兩側的海水泛著墨藍,浪尖卷著白沫拍岸,仿佛在為這場廝殺伴奏。
阿濟格的吼聲在夜風中撕開一道口子:“前鋒營!給老子趟過去!“
他的玄色披風已被血污浸透,腰間那柄雪亮佩刀的穗子沾滿沙礫,隨著戰馬的躁動來回甩動。
鑲藍旗的旗丁們已經紅了眼。
他們翻身下馬,甲胄碰撞的脆響里混著牙齒打顫的聲音。
有的直接跪在沙地上,用雙手去扒拉鹿角和拒馬,鋒利的尖刺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月光下泛著黑紫色的珠串。
無數的甲騎效仿著撲上去,指甲縫里很快塞滿帶血的荊刺,有人疼得悶哼,卻沒人敢停——阿濟格的刀正懸在他們頭頂。
“繼續沖!“阿濟格的聲音已經嘶啞。
他看見前鋒的十幾匹戰馬發了瘋似的往前沖,馬蹄被刺穿也渾然不覺,血在沙堤上拖出蜿蜒的紅線。
最前面的一匹棗紅馬突然前蹄跪地,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兩丈遠,重重砸在一堆鹿角上。
尖銳的木刺從他的后背穿出,掛著碎肉和內臟,那雙瞪圓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營寨方向。
“轟!“
又一聲炮響撕裂了夜空。
營寨半坡的火炮噴出丈余長的火舌,實心鐵彈呼嘯著掠過沙堤,在密集的騎兵隊伍中犁出一道血溝。
炮彈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一顆頭顱高高飛起,阿濟格看見那張臉上還凝固著沖鋒時的猙獰,胡須上沾著的血珠在空中劃過弧線。
但前面層層疊疊的鹿角和拒馬,像道猙獰的荊棘墻,生生擋住了沖鋒的勢頭。
清軍騎兵在“天橋”上緩慢而笨拙地向前挪動,像群被困在甕中的野獸,每一步都踩著同伴的尸體。
“搬開它們!“鑲藍旗牛錄額真薩木哈嘶吼著翻身下馬,手指剛觸到拒馬的木桿,就被明軍一枚炮彈砸翻,帶去了他一條胳膊,洶涌的血柱瞬間在沙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身后的甲兵紛紛下馬,有人用刀劈砍鹿角,有人試圖推倒拒馬,卻被繩索連在一起的障礙拽得東倒西歪——這些拒馬的橫桿上還纏著帶刺的倒鉤,稍一用力就會劃破手掌。
“快!再快些!“阿濟格在馬背上咆哮,腰間的刀鞘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見營寨半坡的火炮又在閃光,炮口的青煙還沒散盡,第二發炮彈就已呼嘯而至。
這枚實心彈擦著沙堤飛過,帶起的沙礫像刀子般割在臉上,隨即在清軍陣列中穿過,數名甲兵被砸得肢體分離,斷臂飛出去老遠,甩在后面的馬頭上,驚得那匹馬人立而起,將騎手掀進冰冷的海水里。
“貝勒爺!明軍的炮太兇了!“一名巴牙喇滾到馬前,甲胄上的銅釘被血糊得發亮,“這沙堤光禿禿的,咱們躲都沒法躲啊!“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流彈擦傷,說話時牙關打顫,卻不敢哼一聲。
阿濟格瞇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終于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明軍在天橋末端堆起的鹿角比人還高,拒馬之間纏滿浸油的麻繩,最外層還碼著裝滿沙土的木桶,像道銅墻鐵壁。
更可怕的是,沙堤上密密麻麻的鐵蒺藜在月光中泛著冷光,尖刺上還掛著破碎的馬蹄和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