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過明軍的精銳,也見過八旗的甲騎,可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他們不像來打仗的,倒像來執行什么精密差事的匠人。
沒有喧囂,沒有躁動,連呼吸都仿佛被統一了節奏,可就是這種沉默,比明軍那震天的吶喊更讓人頭皮發麻。
“大人,他們開始架炮了……”何福嘶聲喊道。
“李順泰!”何壽山立時醒過神來。
“大人!”一名漢軍領催從遠處的垛口跑來。
“帶幾個人去將所有城門堵死!”何壽山瞪著血紅的眼睛。
“大人,全部……”那名領催悚然一驚。
這是不給自己留任何后路呀!
“全部!”
“……嗻!”那名領催一咬牙,大聲應諾道。
——
“拆!把城門兩側的民房全拆了!“李順泰的聲音在風雪中嘶啞破碎。
他揮舞著腰刀,指向城墻下那片低矮的茅屋,“磚石木料全堵在城門洞里!……給我堵得死死的!“
三十幾個漢奴被鞭子抽打著走進那片廢墟。
趙鐵山佝僂著背,掄起鐵鎬砸向土墻,激起一陣煙塵。
他原是保定一名鐵匠,日子過得不是很好,但憑著手藝也能養活一家人,卻兩年前被入關劫掠的清軍掠來為奴。
僅數年時間,一個強壯魁梧的漢子便被折磨成瘦弱不堪的老頭,每揮動一下鐵鎬,整個人便氣喘地搖搖欲墜。
太餓了,隨著力氣的消耗,嘴里直冒酸水,手臂也漸漸緩了下來。
“動作快點!……不許停!”一名包衣揮動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后背。
趙鐵山一個趔趄,雙腿一軟,撲倒在地。
“老趙……”身旁瘦得像一片紙的孫瘸子伸手將他拉起,眼睛里裹著一絲不可名狀的情緒,“明軍要打進來了……”
透過飄飛的雪霧,趙鐵山看了一眼那名惶急不安的漢軍八旗催領和幾名包衣,朝地上啐了一口酸水。
“咱們剃了發的,官軍攻進來固然會砍那些漢軍的腦袋,但也一樣會砍咱們的腦袋……”他慘笑道,手摸了摸光光的腦門,“呵,這就是官軍的斬獲和功勞!”
“就算官軍攻不進來,咱們還能活到幾時?”馮二牛扶著鐵鍬,劇烈地喘著粗氣。
趙鐵山聞言,身形一怔,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幾個同伴。
所有人眼里無不透著一絲希冀和渴望的神情。
或許,官軍殺進來,不會砍我們的腦袋!
“主子!”孫瘸子突然開口朝一名包衣喊道,“這石板下面有幾塊碎銀子……”
那包衣聞言,立即跑了過來,扒開幾人,朝孫瘸子指的位置看去。
“狗奴才,敢騙爺爺……”包衣伸手扒拉了一會,發現什么也沒有,勃然大怒,抄起鞭子就要抽打孫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