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壽山踩著結冰的石階登上城頭,凜冽的北風卷著雪沫子灌進領口,像冰碴子扎在肉上。
他瞇眼掃過城墻,心像被墜了塊鉛砣,一點點往下沉。
六十二名漢軍八旗兵,有一半縮在垛口后面,棉甲的領口翻得老高,把半張臉埋進去,連眼皮都不敢往城外抬。
那一百多個包衣更不必說,個個衣衫襤褸,手里的兵器歪歪扭扭。
有幾人攥著開裂的木矛,還有人握著銹跡斑斑的短刀,最扎眼的是個矮個漢子,手里竟捏著根燒得焦黑的火棍,棍頭還帶著沒刮凈的炭屑。
“都給我站直了!”何壽山猛地拔出腰刀,刀刃在雪光里閃著冷冽的寒芒,“咱們是大清的兵!是漢軍八旗的臉面!就算死,也得把骨頭留在城頭上!”
他的吼聲剛被風撕成碎片,城外突然炸起一陣震天的吶喊,不是散亂的呼號,而是成千上萬張嘴同時迸發的“嗬嗬”聲,像悶雷從雪原盡頭滾來,震得城磚縫里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何壽山猛地轉頭,只見那支明軍已推進到三百步外的開闊地,正有條不紊地列陣:騎兵分作兩翼,步兵結成黑壓壓的方陣,矛尖如林,最扎眼的是前排那幾架火炮,炮身裹著油布,被十幾匹壯馬拖拽著,正緩緩向城池挪動。
風突然轉了向,一面巨大的明黃色旗幟“嘩啦”展開,上面用朱砂繡著的“馬”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紅得像血。
“遼南鎮總兵馬得功親自來了?”
何壽山的目光還沒從那面明軍認旗上挪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明軍側翼的雪原上,有一片深色的潮水正在移動。
起初他以為是明軍的后續部隊,可再定睛一看,不由怔住了。
那似乎不是明軍!
大約兩千人的隊伍,正沿著明軍左翼的邊緣齊步前進。
他們穿著統一的軍服,上身是靛藍色短褂,下身是玄色長褲,褲腳扎在牛皮靴里,遠遠望去,像一道黑藍相間的長帶,在茫茫白雪里割出一道利落的痕跡。
最古怪的是他們的帽子,不是明軍的笠帽,也不是清軍的暖帽,而是硬挺挺的大檐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角和凍得發紅的下頜。
“那是……什么兵?”身邊的何福顫聲問道,手里的長矛“哐當”撞在城磚上。
何壽山沒答話,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隊伍。
他們中有一部約四百多的士卒,軍勢極為齊整,一排排,一隊隊,隨著步伐的邁進,一浪一浪地向前滾動。
每一步邁出的距離仿佛用尺子量過,落腳時“咚”的一聲悶響,數百人竟踩出同一個節奏,連馬蹄聲都被這整齊的腳步聲蓋了過去。
更讓他驚訝的是他們的裝備:沒有長矛,沒有弓箭,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桿烏黑的火槍,槍身比明軍的鳥銃更長更沉,槍口朝上,手扶槍托,槍身兩側的金屬部件在雪光里閃著冷硬的光。
最詭異的是槍頭,竟還斜斜掛著一柄尺許長的銃劍,刃口泛著青白色的寒光,像是槍和刀被硬生生焊在了一起。
“新華人!”何壽山嘴里輕輕吐出三個字。
兩個月前,他們曾在蓋州熊岳、蓋州出現過,與遼南鎮明軍合兵攻克上述兩座堡寨,隨后又消失在戰場上。
卻不想,在這么一個風雪天,他們又出現在海州城下。
而且,人數足足有兩千余人。
忽然,那支隊伍停了下來。
兩千人同時立定,動作整齊得像被刀切過,似乎連帽檐的角度都相差無幾。
他們沒有像明軍那樣吶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隊列嚴絲無縫,像一塊被凍在雪地里的冰塊。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們的身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卻吹不散那股子森然的寒氣。
何壽山突然覺得手心發黏,握著刀柄的手竟有些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