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冷冽的寒風,正沿著千山衛斷墻的裂縫往里鉆。
秋風卷著枯黃的草葉,在荒廢的城垣間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曠野中,兩千余新華軍正沿著官道鋪開,藏青色(新華陸軍)和深藍色(民兵)的軍服在枯黃野地里像片移動的深潭。
隊伍末尾,尚可喜所部的六百余明軍裹著各色各樣的棉甲,縮著脖子跟在后面,馬蹄踏過結霜的路面,揚起細碎的冰塵。
“扎營吧。”鐘明輝轉頭看著新華陸軍第二混成營營長周成平。
“是,專員!”周成平敬了一個軍禮,隨即便朝幾名軍官命令道:“各隊扎營,嚴格按陸軍操典執行。”
“讓明軍馬隊前出五公里,襲殺清虜探馬。”
“散兵警戒半徑擴大到一公里!”
“炊事班搭建灶臺,燒水做飯!”
新華軍的動作很快,士兵們熟練地卸下背包,工兵鏟在凍土上鑿出方形的灶坑,沒多久便有裊裊炊煙從殘垣間升起。
與他們相比,尚可喜的部下顯得有些散漫,幾個明軍士兵正圍著半截石碾子烤火,其中一個把鞋脫了,腳翹在碾盤上,露出破了洞的襪子,凍裂的腳后跟紅得刺眼。
鐘明輝踩著斷壁殘垣登上半塌的敵臺,皮靴碾過碎磚,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放眼望去,這座昔日的明軍衛所早已破敗不堪,夯土城墻多處坍塌,箭樓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廢墟中,城內的房舍大多傾頹,雜草從石板縫間瘋長,幾乎吞沒了曾經的道路。
“鐘大帥,這里就是以前的千山衛?”身后傳來遼南鎮左翼游擊彭遇沖的聲音,他披著鐵甲,腰懸長刀,眉頭緊皺,“當年可是駐兵三百的衛城,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
鐘明輝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掃視著四周。
殘破的城墻上還能看到當年激戰的痕跡,箭簇深嵌在磚縫里,幾處坍塌的墻垛上殘留著炮擊的凹坑,甚至還有幾具早已風化的白骨半埋在土里,無人收斂。
“明軍敗退后,這里就被放棄了。”鐘明輝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清虜占了遼陽、沈陽幾座大城,卻懶得經營這些衛所,只留了這些遍地的殘垣。唉,可惜了!”
彭遇沖冷哼一聲:“韃子向來如此,只知劫掠,不懂經營。”
鐘明輝點點頭,目光轉向遠處。
荒蕪的田野間,幾座低矮的屯寨孤零零地立著,但早已人去屋空。
新華軍的前哨先前回報,說這里屯殖的百多名包衣和漢奴聽聞大軍將至,早已逃散一空,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寨子。
鐘明輝抬手按了按帽檐,貂皮護耳蹭過凍得發紅的耳廓。
“專員,你其實可以跟馬得功那些明軍留在海州城的……”周成平低聲說道。
“跟那幫膽小鬼待在一起,平白讓人生出幾分忌憚!”鐘明輝嗤笑道:“萬一,從哪兒殺出一路清軍騎兵,說不定就被他們直接給丟在后面了。所以呀,還是跟你們在一起,要安全得多!”
他說這番話時,絲毫沒有回避彭遇沖的意思,顯見已經將他當做自己人。
在海州城,他是費盡口舌,極盡勸說,希望大軍共同北上,一舉端了遼陽城,以做出威逼沈陽的架勢,從而調動清軍兵力。
但馬得功卻死活不愿相隨而來,唯恐遭到清軍的襲殺。
哪怕鐘明輝以遼陽城積存了大量清軍財富為誘惑,他也堅決不“以身犯險”。
末了,鐘明輝負氣表示會帶著兩千余新華軍獨自北上,以一己之力攻打遼陽城。
可能是尚可喜在大軍臨行前有交代,其麾下游擊彭遇沖在猶豫再三后,提出愿意率領所部六百余官兵跟隨前往。
對此,鐘明輝是甚感欣慰。
這幾年,對尚可喜的支持和投入還真沒白費,關鍵時刻曉得主動予以回報。
嗯,到時候,得想辦法搞掉這個馬得功,爭取讓尚可喜上位。
“報……”一名傳令兵快步奔上城墻,朝鐘明輝敬了一個軍禮,“鐘帥,我們在東邊樹林里發現了幾十個漢奴,沒逃遠。”
鐘明輝眉頭一挑:“帶幾個過來問話。”
不多時,幾名衣衫襤褸的漢奴被帶到了鐘明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