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的清晨,風雪終于歇了些,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蓋州城的雉堞上,像是要把這座破敗的堡寨壓垮。
新華軍的先頭部隊剛進入城中,一股混雜著塵土與霉味的寒風就灌了進來,鐘明輝勒住馬韁,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蹄鐵踏在凍裂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抬眼望去,蓋州城的景象似乎比來時的情況更糟,城墻外側的夯土凍得崩裂,好幾處垛口被炮火轟塌后,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缺口,像是被啃過的饅頭。
城門上方的“蓋州衛”匾額斷了一角,漆皮剝落得露出里面的朽木,被寒風刮得吱呀作響。
城墻根下積著半人高的雪堆,雪地里散落著斷裂的箭桿和生銹的甲片,顯然是此前攻城時留下的痕跡,卻連半點清理的跡象都沒有。
“大人,城中的守備來了。”身旁的參謀官低聲提醒。
鐘明輝點點頭,目光落在前方街道上快步趕來的一隊明軍身上。
領頭的守備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鴛鴦戰襖,腰里別著把腰刀,見了鐘明輝,忙拱手行禮,聲音里帶著幾分熱情:“末將蓋州城守備李茂,見過鐘大帥。一路風雪兼程,想來辛苦得緊,官署已燒起碳火,案上也備好酒席,且隨末將一起同往。”
“李守備!”鐘明輝翻身下馬,也客氣地朝他拱了拱手,沉聲說道:“歇息烤火的事先不忙。我想知道,蓋州城可有供八千人食用兩日的存糧?”
“……”李茂聞言,怔了一下,隨即瞥了一眼正源源不斷涌入城中的漢民,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鐘大帥,蓋州城沒有多余的存糧。”
“你們有多少糧食,就拿多少。”鐘明輝擺了擺手,不容置疑地說道:“這些糧食算是我借你們的。待此番事了,我足額補給你們就是。這風雪天趕了上百里路,好歹讓那些被救漢民吃口熱乎飯,緩上一口氣。”
“鐘大帥……”李茂使勁地搖著頭,“不是末將不想救濟那些漢民,而是蓋州城委實沒有可供八千人食用兩日的糧食。”
鐘明輝聞言,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怎么,你一個小小的守備竟然敢拒絕我們的要求?
需知,你們遼南鎮半數米糧所需皆為我新華供應,如今不過借你幾百石糧食應應急,就膽敢推三阻四!
“鐘大帥,我們蓋州城是真的沒有糧食……”李茂見十余名新華軍士端著刺刀圍了上來,頓時慌了,向后連退數步,腳后跟磕在凍硬的雪堆上,差點摔坐在地,“不瞞鐘大帥,總鎮馬大人帶兵撤回旅順后,僅留下末將所部百余人駐守,糧食也只有二十多石,還是摻了一半麩皮的糙米。就算全拿出來,也不夠八千人吃兩頓啊!”
“嗯?……”鐘明輝眉頭皺了起來,“你們馬總兵就留下一百守軍,二十多石糧食?難道他就不怕清虜大舉殺來,復奪蓋州城?”
“怕?……他怎會不怕呢!”李茂哭喪著臉,聲音里滿是委屈,“說句誅心的話,馬總鎮留下末將這一百人守蓋州,不過是把我們當棄子!他說要把兵力都收縮到旅順、金州兩城,至于復州、熊岳這些城寨,也只留少許人警戒。”
“末將也曾向總鎮哀求過,可他說‘韃子要打,先過這些空城,拉長他們的補給線’,還說‘守住旅順、金州,才算守住遼南’!”
“就憑你們這百來十個人,就能守住蓋州城?”鐘明輝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馬得功就沒說,韃子真打過來,你們這些‘棄子’該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李茂從臉上悲憤莫名,“馬總鎮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要我等為大明盡忠’。可末將手下這些弟兄也是爹生媽養的,憑啥要在這里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