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淳的目光看向遠方迷蒙的街巷,似乎能看到那對寒微夫妻,在威嚴府衙前,他們執拗而卑微的身影。
“但愿……能遇上個明理的推官。”他低聲道。
這京城,天子腳下。
權勢者視人命如草芥,如棋局。
可螻蟻般的百姓,也在掙扎求生。
為自己的方寸之地,爭那一線天光。
徐妙云察覺到他情緒微沉。
她緊了緊相握的手。
“夫君已做得足夠多。”她柔聲安慰。
馬淳回過神,朝她安撫一笑。
“是,世間有不公,但總有公道心,總會遇到。”他摟緊妻子。“就像此刻,我們偷得半日閑。看著山水,聽著雨聲。感受著孩兒在你腹中拳打腳踢。這就是好光景。”
徐妙云重新靠回他胸前。“嗯。”
船艙里再次安靜下來。
兩人都默契地將那些沉重的紛擾暫時擱置,只關注于當下。
船外雨霧朦朧,船內溫暖相依。
馬淳的目光掠過桌角的茶點,他拿起一塊細巧的綠豆糕,“再嘗一塊?你喜歡的。”
徐妙云笑著搖搖頭,“飽了。不過……想嘗嘗你的茶,用嘴。”
她眨了眨眼。
馬淳心頭有一絲異樣,端起自己那杯溫度剛剛好的茶,含了一口小心地湊到她唇邊。
徐妙云淺淺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暖意入喉。
“真甜。”她喟嘆。
雨點敲打在烏篷上,溫柔地將小船包裹。
遠處河面上,一艘稍大的游船緩緩駛過,傳來若有若無的絲竹管弦聲,縹緲悠揚,與雨聲應和。
“城里富家子弟,雨中作樂呢。”徐妙云聽著音樂。
“各有各的樂法。”馬淳道。“我們這野趣,也不差。”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徐妙云抿嘴笑著,蹭了蹭他的下頜。
馬淳又捏起一顆蜜棗,“這個開胃,不膩。”
徐妙云張開小嘴接過來,小口小口吃著。
蜜棗的甜,茶的清,混雜著氈毯的暖香。
構成了這秋雨午后獨特的味道。
徐妙云吃著蜜棗,思緒又回到病患。
“那江州來的鐵娃父子……小六說,按夫君的方子調養著。”
“鐵娃昨日想吃魚湯了,是個好兆頭。”
“老伯也聽勸,正盤算著賣了破船……另謀出路,遠離那‘毒水’。”
馬淳點頭。
“能想通就好,安土重遷……有時是祖輩的墳墓。”他嘆息一聲。“要拔根……也不易。”
河對岸,有村民披著蓑衣匆匆走過,朝著田的方向。
“秋雨連綿,地里的谷子怕要發愁了。”徐妙云看著那人影。
“豐年不易。”馬淳也望向田野。“但愿別澇了。”
醫者的手再次回到妻子腹上,感受著那奇妙的胎動。
“小家伙很喜歡這搖搖晃晃的感覺。”徐妙云笑。
“嗯,像搖籃。”馬淳低頭輕語。
“孩兒,聽到了嗎?雨聲就是最好的安眠曲,以后你聽到雨聲就要乖乖入睡知道嗎?別吵著了你娘。”他對著妻子的腹部說話。
徐妙云忍不住笑出聲,手輕輕拍他一下。“哪有你這樣說話的。”
“提前熟悉一下。”馬淳也笑了。
小船輕搖,雨聲依舊。
時間在這片刻的安寧中悄然流逝。
那些權謀、病痛、不公……
仿佛都被這秦淮煙雨暫時洗去了痕跡。
只余下船艙內,相擁的體溫,和腹中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小小拳腳。
徐妙云又打了個呵欠。
“困了?”
“一點,這搖著太舒服。”她懶懶道。
馬淳調整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些。“睡吧,雨停我叫你。”
“嗯。”徐妙云安心地閉上眼。
雨聲伴著沉穩的心跳,成了最好的催眠。
馬淳看著她恬靜的睡顏,聽著她逐漸均勻的呼吸,自己也緩緩靠向船篷。
雨敲篷頂的沙沙聲,細密交織。
他閉上眼,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終于得以徹底放松。
在這秋雨籠罩的河心,在這飄搖安穩的方寸之地,聽著雨聲,攬著妻兒,沉入短暫的寧靜。
遠處應天府衙隱隱的鐘聲,順著水波悄然傳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