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個詞被卡在喉嚨里沒有出來,像一顆沒有滾到終點的棋子停在棋盤邊緣。他的身體猛地向前傾了一下,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了桌沿上,手指還保持著握杯子的姿勢,但那根手指已經沒有再動了。
陳軍在他前傾的那一瞬間已經動了。
他繞過矮桌,蹲到老者側面,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從椅子上滑落,另一只手摸到他手腕內側的脈搏上。指腹貼合皮膚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了——那根脈管底部的跳動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減慢,從急促變得松散,從松散變成斷續,從斷續變成幾下間隔越來越長的、幾乎微不可查的余震,然后徹底安靜下來。他又把手指移到頸側,確認了同樣的結果,然后把手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
老者還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面容上沒有痛苦的扭曲,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最后時刻浮起來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瓶琥珀色的天藥還擱在他手邊,液體在瓶壁內側緩慢地滑落,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縷暖黃色的光亮。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三道山娘娘站在門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明確的、可以被捕捉到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后她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像風穿過一片枯葉的縫隙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聲響,然后就消失了。
那是穿越歲月的聲音。
她沒有說話,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個見證過太多類似場景的人,已經不再需要多余的動作來表達什么。
“你是一個很矛盾的人,但是最終,你還是選擇了跟隨自己的內心。”
陳軍慢慢站起來,把老者的身體輕輕靠回椅背里,把他的雙手放回膝蓋上,把他微微歪著的頭擺正了。他做完這一切,直起身來,目光在老者那張帶著一絲微笑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后開口,聲音不高:“我們該走了,這里很快會有人來。”
寧寧一直蹲在矮桌后面沒有動,從老者開始咳嗽到斷氣再到陳軍放手,她全程蹲在那里,兩條腿收攏著,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里的半塊曲奇餅干擱在桌沿上一直沒有再拿起來過。
她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的嬉笑、擠眉弄眼、咋咋呼呼,全部消失了,換了一種她很少展現給別人的安靜的低落。
陳軍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怎么了。
他只是走過去,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和拍安妮頭發的那次差不多的輕,只是這一回沒有話跟在后面。
寧寧站起來,把桌沿那塊餅干拿起來放進口袋里,拍了拍膝蓋上的碎屑,跟著陳軍朝門口走去。她經過老者身邊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后又恢復正常了,跟上了陳軍的步伐。
三個人走出別墅,金屬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鎖舌入槽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街道上的晨光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霧散開了不少,那些破碎的櫥窗和翻倒的垃圾桶在更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了,像一幅色彩被剝掉了一半的畫面。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碎玻璃和廢紙屑混雜的路面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響。
回到飛行器里之后,艙門合攏,引擎啟動,機身平穩地升離地面。
三道山娘娘坐在后排的位置上,透過舷窗看著窗外正在遠去的別墅和街道,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落在陳軍的側臉上,開口:“他最后說的那句話——南極的飛船,也就是說,除了歐洲和非洲的兩個,還有第四個外星人?”
“是不是這個意思?要是這樣,那就是我不知道的范圍之外了,也許,來到地形的不只是三個外星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