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安靜,風聲從原野上掠過來,貼著地面吹動枯草的葉尖,帶著一種持續的、低沉的沙沙聲。月光照得很亮,把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矮灌木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輪廓分明,像用墨筆勾過一遍一樣。
忽然,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前方。
那個人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走過來的,無聲無息的,像是從月光本身里一點一點凝聚出來的。
他的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衣,衣擺垂到膝彎以下,布料在夜風里幾乎不飄動。他的步態輕盈而穩定,每一步落下去都幾乎沒有聲響,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卻連一顆石子的滾動聲都沒有發出。
傭兵猛地直起身來。他的脊背繃得筆直,那只腫著的眼睛也拼命睜開了一些,目光鎖在那個人影身上。
“誰?”
那個人停住了腳步。他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臉上。
那張面孔完美無缺。五官的每一個比例都精準到像是用儀器測量過的,鼻梁挺直的弧度、嘴唇厚薄的分寸、下頜線條的收束,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挑不出任何一點毛病。眉心舒展,目光平靜,那雙眼睛里映著月色,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
沒有任何缺點。
沒有任何瑕疵。完美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那種完美讓人后背發涼。
傭兵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本能地朝腰側摸過去。他的手碰到槍柄的時候指腹傳來熟悉而冰冷的觸感——槍還在,槍套扣是松開的,只要抬手就能拔出來。
但他沒有機會了。
一道銀色的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極快,快到幾乎看不見那道光的軌跡,只來得及捕捉到空氣中一瞬間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什么東西劃開了一道細縫,又在同一秒合攏了。
傭兵看到了自己的腦袋飛起來。
他的視野在飛速地旋轉——月光,碎石,山壁的輪廓,枯草的葉尖,他自己的軀干。那個沒有頭的身體還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摸槍的姿勢,手指距離槍柄只剩半寸的距離,卻再也夠不到了。
他的視線轉動著,地面越來越近,石頭的紋理在眼前放大,放大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后一切猛地撞上來。最后那一點意識消散之前,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響,像是什么金屬被收回鞘里時發出的那一聲細微的滑動音。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月光下,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倒下的軀體,已經不再動了,四肢癱開來,手指還虛懸在槍套旁邊。他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衣擺在地面上方滑過,不沾一絲塵土,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洞穴深處。
陳軍走在最前面,基因戰刀橫在胸前。刀刃在照明燈的光束里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綠色光澤,像一層流動的薄膜覆在金屬表面,隨著他步伐的節奏微微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走了很長一段路,通道時寬時窄,頭頂的石壁時高時低,越來越濃了,混著金屬銹蝕的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味,從深處源源不斷地涌過來,一層一層地往里滲透。
陳軍的心跳很穩,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敲在胸腔里。但每往前走一步,他后脊那種涼意就加重一分,像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后面追著,又像是前面有什么在等著他,那種直覺的信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密集。
他停住了腳步,隊伍同時停下。
沒有人問為什么,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前面那段通道的盡頭,黑暗中傳來了呼吸聲。
不止一道。
那些呼吸聲厚重而粗糲,每一次都像有什么東西把肺腔里的空氣用盡全力擠出來,帶著一種低沉的、悶悶的震動,在石壁之間來回反彈,混在一起,分不清具體有多少個來源。
陳軍的拇指頂在基因戰刀的刀格上,指腹壓著金屬的邊緣,微微用力。
“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