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別開的目光、微微發紅的耳廓、那種極力想保持鎮定卻掩飾不住狼狽的表情,然后她開口,聲音從背后追著他傳過來。
地球都要毀滅了,你還在乎什么?
陳軍,不要辜負喜歡你的女人。
陳軍沒有回頭,趕緊離開了實驗室。
走廊里燈光冷白,照得地面光潔如鏡。
他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腳步,然后停在一扇舷窗旁邊。窗外是深黑色的太空,遠處有幾顆星星懸著,一動不動,像釘在絨布上的銀色圖釘。他看著那些星星,嘴里輕輕念了一個名字。
安然。
他念了兩次。第一次是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第二次是極輕的、幾乎被氣流帶走的呢喃,像把那兩個字放在舌尖上溫了一下再吐出來。
他又念了孩子的名字,念了兩次,然后站在窗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抬手摸了一下通訊器,指尖搭在那個按鈕的邊緣,猶豫了兩次,最后還是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放下來,揣進外套口袋里,繼續往前走。
這什么情況,混著混著,居然混到地球出現危機了,這個重任,落到了我這一代的身上?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門在身后合攏。
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星光走到辦公桌后面坐下來,椅子的皮面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不行,不能靠著五常不靠譜的家伙,先想好辦法。”
他坐了一個晚上。
窗外的星光在漫長時間里緩慢地偏移著角度,他的腦子一直在轉,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鋪開、分類、排列、串聯,畫出可能的走向和節點,在每一個分岔口上推演不同的應對方式,然后又推翻、重構、再推演。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目光從黑暗中抬起來,落在對面墻上的那塊顯示屏上。屏幕是暗的,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像一面安靜的鏡子,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也許希望,在三道山娘娘的身上。
他坐直了身體,伸手按了一下桌面側面的開關,顯示屏亮起來,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晰了一些。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調出一個通信界面,指尖在輸入框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按下了一行指令。
小月。他對著麥克風說了一聲,聲音已經恢復了大半的平穩,南極大陸。
指令發出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條確認回執,然后界面切回了待機狀態。
此刻,南極大陸。
風雪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白色在視線所及的范圍內無限延伸,天地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只有灰白色和更深的灰白色在遠處模糊地融為一體。
風裹著雪粒打在每一個人的外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砂不斷地往他們身上揚。一行人在大雪中艱難地穿行,靴子踩進厚厚的積雪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大團的白雪,每一步都比正常行走多花兩倍的力氣。
他們的肩上都積了一層薄雪,睫毛和眉毛邊緣結了細小的冰晶,呼氣在面罩邊緣凝成白霜,糊住了護目鏡的一部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