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有兩點,為公陳述。昔魏公往游山東群雄之所時,曾說公與韋城周文舉等,欲共舉義旗,反隋爭鼎。然公等當時慮其為隋室追緝,恐引火燒身,嘲諷相拒。李公!此乃前隙,魏公焉能忘懷?今公兄弟雖依魏公,然魏公麾下,重用的是王伯當等心腹爪牙,或裴仁基、鄭颋等隋降臣。公,真能得魏公推心置腹么?當下已不能得,況乎魏公果真能成事之后乎?此其一。”
聽劉玄意忽然提及往事,李公逸面色微變。
劉玄意察其神色,接著說道:“公與翟公,昔日交情匪淺。翟公怎么死的?又是為何而死?公當一清二楚。此乃魏公心頭之刺,仆若料之不差,只怕亦公之心頭刺吧?魏公現困於洛陽城下,尚需公等襄助,故猶能以禮相待。然一旦其功成,坐擁天下,豈又能容李公你這等與翟公淵源深厚、知曉其‘弒主’舊事之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之常理!此其二。”
這“弒主”二字,如重錘,敲在李公逸心坎。
“李公,仆所陳述的這兩點利害,假設的是如果魏公真能成事。”劉玄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事實而言,方今以觀,正如仆適才所言,海內明智之士,現下孰不已知,魏公實難成事!李公,李密雖有虛名,然頓兵堅城之下,逾年不克,空耗錢糧,徒損士卒,足見其名實難副!反視漢王,定河北、敗李密於河陽、取河東、大潰宇文化及,早是威震華夏!此乃天命所歸,帝業之基已固!更兼‘李氏當王’之讖,遍傳宇內,人心所向!
“公請試想,這逐鹿天下,最終得鼎者,舍漢王其誰?公若此時棄暗投明,歸附漢王,乃識時務之俊杰,必得元勛之酬,蔭於子孫!若遲疑不決,依附枯木,待大廈傾頹,悔之晚矣!”
一番話,條分縷析,切中要害。
李公逸緊鎖眉頭,手指敲擊著冰冷的案幾,陷入沉思。
廳內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輕響。
李善行見兄長不語,作色說道:“劉玄意,休得危言聳聽!魏公攻洛陽年余,雖然未下,屢戰屢勝,此番總攻,傾力而為,洛陽已不能支。前日鄭長史傳檄山東各郡,言不日即將克此堅城!洛陽乃隋東都,一旦攻下,魏公聲威必然如日中天!何來‘名實難副’?更聞南陽朱粲等豪雄,亦皆歸附魏公,數次上表,請魏公早正大位!此等氣象,豈是‘枯木’?”
劉玄意聞言,哈哈大笑。
李善行愕然,問道:“你笑什么?”
“二郎,你可有聞‘為王先驅’?若李密攻洛陽者,即如是也。至若鄭颋所言,洛陽將下?”他笑問李善行、李公逸,“二郎、李公,這一年多來,李密傳檄,言‘洛陽將下’,已幾次了?”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澆頭,李善行張了張嘴,無話回答。
李公逸猛地抬眼,與劉玄意目光相觸。
是啊,一年多來,類似的檄文,他接到不止一次!
每次檄文之后,便是更重的糧秣攤派,更多的壯丁征發!雍丘之地,早已不堪重負,民生愈加凋敝。這“不日將下”,更像是一個無休止的催命循環。李公逸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劇烈掙扎。他既懼李密眼下兵鋒之盛,可是,他又實在看不清這天下的走向。
劉玄意察言觀色,又給了他一句棒喝:“不瞞公說,仆來將軍處前,先已謁見過周文舉。將軍可知,周文舉已降漢王矣。”
李公逸變色吃驚:“此話當真?”
“這豈能有假?公若不信,韋城離雍丘不遠,遣人往去一問,不就知真假了么?”
周文舉之降從李善道,乍一聽,的確令人吃驚,可實際上,轉念思之,也不足為奇。畢竟周文舉的地盤相對尷尬,處在東郡界內,東郡今既已為李善道得之,他不降李善道又怎么辦?——和孟海公相同,宇文化及兵到河北,入進東郡后,周文舉也是先降了宇文化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