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天河倒灌,鞭子般抽打著魏軍中軍帥帳的牛皮頂篷。
陰云密布,還不到傍晚,帳內已晦暗如夜。
燭火點燃了起來,帳角燃著火盆,驅散了潮氣,驅不散彌漫的焦灼。
李密飽讀史書,越緊張的時刻,為將者越要以從容示人,以安軍心的道理,他自清楚。
因而,盡管凝神傾聽著從十余里外,時或傳到帳中的,雨聲也壓不住的攻城激戰之聲,然李密并未在帳門口遠眺,——距離太遠,隔著深重的雨幕,遠眺也眺望不到什么,他身披紫貂裘,背對帳門,負手而立,表面看,他只是在凝視懸掛著的洛陽地圖,視線在“上東門”、“建春門”、“永通門”間逡巡,仿佛要從冰冷的線條里榨取出勝機。
“嘩!”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裹挾著濃烈血腥與泥水腥氣的寒風倒灌而入!
一名軍吏踉蹌撲入,撲倒在冰冷的氈毯上,深色的水漬轉眼洇開一大片。
他顧不上喘息,嘶聲喊道:“明公!急報!王、王大將軍在城東督戰,中流矢!身負重傷!”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炭火的燃燒聲、帳外的雨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李密霍然轉身!燭光映照下,他英俊的面龐驀地褪盡血色,一片駭人的蒼白。
那雙故作沉靜的眼眸中,震驚、駭然、難以置信的疑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無措交織閃過,快得幾乎難以捕捉。他喉結滾動了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微顫抖。
“你、你說甚么?伯當中了流矢,身負重傷?”
“明公,王大將軍為勵士氣,令將將旗前移百步,城頭賊弩如蝗,被一支弩矢穿透了胸甲。”
李密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氣。他強撐著身形不動,牙關緊咬,深吸一口帶著血腥的冷氣,穩住聲線,厲聲追問:“伯當現在何處?傷情可有外泄?前、前線戰況如何?”
——王伯當現是整個前線戰場的總指揮,他中矢負傷的消息,一旦被前線各部將士獲知,將為一軍之膽,可以料見得到,無異抽去全軍脊梁,士氣必定大挫,戰局恐生劇變。
“稟明公!王大將軍中矢后,佯作無事,仍矗立旗下,堅持到被親兵扶回陣后,才口吐鮮血,支撐不住倒下。前線諸部將士,尚不知王大將軍負傷。然消息一旦走漏,軍心或有動搖!明公,底下、底下怎么辦?”最后一句,問出了此際帳中所有人心頭的惶惑。
李密強壓住眩暈,待眼前黑翳稍退,幾步搶到帳門口,“唰”地一把掀開厚重的簾幕!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風撲面打來,一掃帳內暖熱,讓他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
眼前是白茫茫的雨幕,遮掩了中軍陣中如林的旌旗,模糊了坐地待戰的陣陣步騎將士的身影。
遠處洛陽城墻的輪廓在雨中若隱若現,唯有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喊殺聲,證明著城下的鏖戰仍在繼續。雨水打濕了他的鬢角,順著臉頰流下。
他孤峭地佇立在帳門口的風雨中,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門框,臉上的神情劇烈變幻。
最初的震驚尚未褪去,對軍心崩壞的恐懼已壓在心頭;王伯當為何偏偏在此刻中箭?這疑問如芒在背;而隨之涌上的,是對眼前危局,該如何應對的短暫的失措與焦慮!
種種激烈的情緒,就像無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這位當世梟雄的心魄。
房彥藻起身,趨至他的身后,急促地說道:“明公,伯當既已重傷,臣愚見,今日攻戰,斷難為繼了。當下唯有……”他頓了頓,吐出艱難的字眼,“暫且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