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再也按捺不住,跨前一步,不顧禮儀,聲音因憤怒而微微變調:“陛下!招降李密此等大事,臣為何全然不知?臣在城頭為陛下效死守城,卻元令諸公,居然私通叛賊李密,臣、臣……!”他胸膛劇烈起伏,后面的話都被噎住了。
殿中值班御史,板著臉,咳嗽了聲,說道:“切慎,不得君前失禮!”
王世充被這聲斷喝驚醒,退還半步,整理了下甲胄,先是行了個軍禮,自請失禮之罪,得到楊侗抬手免罪的示意之后,他接著說道:“陛下!臣心神激蕩,故而失禮,罪該萬死,萬謝陛下不罪之恩。可是陛下,臣、臣想不通!元令諸公,私與叛賊李密勾結,已是大失朝廷體統,論罪當誅,暫且不論。單就李密乞降此舉。陛下,臣斗膽,有肺腑忠言不得不進!”
楊侗說道:“愛卿有何進言?請說吧。”
“陛下,李密狡詐反復,怎可輕信?此臣言其一。臣晝夜臨前線,深知近日戰況,李密攻城本極兇悍,這幾天更日夜兼攻不息,卻昨午后突然提前撤兵,入夜亦吳無動靜,沒再攻城。事出反常,臣已疑其軍中生變。今乃而聞他獻表求降,臣已可斷知,李密必是軍中生了變故,方有此乞降之舉!則若如此,即便朝廷不允其降,其亦無力再圍洛陽,唯有撤兵自保!朝廷又何必值此際,允其非分之請,傷將士之心,墮我三軍之氣,更徒損陛下天威?此臣言其二。”
王世充平時說話,常不分主次,眉毛胡子一把抓,這幾句話,情急之下,分析得倒條理清晰,很明顯,他這是在竭力挽回局面,試圖說服楊侗不要聽元文都的,接受李密之降。
頓了下,他又說道:“陛下,且猶別說,李密還膽敢向陛下提要求,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再退一步說,就算他的要求,陛下寬仁,愿意考慮,他遣賊入朝,或可允之,然請朝廷出兵陜虢,如何可行?洛陽鏖戰經年,將士傷亡慘重,早疲憊不堪!守城時,因懼城破身死,尚能拼死力戰。城圍若解,再驅之遠征陜虢,軍心必潰,恐生大亂!此乃取禍之道,萬萬不可!”
楊侗有點被他急切,逼問似地神情、言語嚇住了,——元文都等本就是洛陽的留守官員,楊侗和他們很熟,王世充是去年才來的洛陽,而且大部分時間在城外與李密作戰,他與王世充之前其實沒見過幾面,對王世充是比較陌生的,又王世充當下甲胄在身,是才從前線來到,殺氣尚存,畢竟楊侗是個少年,不免就會有所觸動。卻楊侗盡量保持鎮定,然而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王世充,就轉望丹墀下的群臣:“王公所言,諸卿以為何如?”
段達、郭文懿、趙長文等人面面相顧。
招降李密此事,事實上楊侗是知道的。他是皇帝,元文都瞞誰,也不敢瞞他。但段達等人,卻與王世充相同,除皇甫無逸外,早前也俱不知。段達亦是來覲見楊侗前,才剛從元文都、盧楚處得知。他們的目光在王世充與元文都之間逡巡,無人開口,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甫無逸沉穩出列,進奏說道:“陛下,王公所憂軍心,不無道理。然出兵陜虢,不需全軍開拔。遣一部精銳,做出西進姿態,向李密示以朝廷誠意,應便足夠。至於李密……。”
他頓了頓,余光掃過王世充,說道,“王公言其后方不穩,或為實情。可是,李密擁眾數十萬,縱使主力暫退,焉知其不會留下偏師,繼續困我?城內糧秣已罄,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若再遷延日久,毋須李密來攻,自將潰矣!臣因以為,當此存亡絕續之秋,李密既肯乞降,無論真偽,皆宜把握此機,先解燃眉倒懸!受其歸順,允其所請,然后從長計議,方為上策。”
皇甫無逸的話,直指洛陽當下最殘酷的現實,糧盡,人相食,真的守不住了!
王世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聽出來了,皇甫無逸這鳥廝,肯定是也已早知元文都謀劃。
盡管皇甫無逸所言之“糧盡,人相食”是實情,王世充也明白洛陽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他不甘心!他拼死守城一年多,在將士中建立的威望,在朝中獲取到的權力,難道就要因為元文都這伙人的一紙密謀而付諸東流?他張口欲再爭辯。
“皇甫卿所言甚是。”御座上的楊侗卻已開口,少年天子適才被王世充驚出的惶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洛陽困守年余,生靈涂炭,朕殊不忍。李密既愿歸順,無論其心如何,皆可暫解倒懸之急。準其所請!著即擇使者,出城撫慰李密,宣示朝廷恩典,并允其遣使入朝,及、及籌備出兵陜虢事宜!”元文都此謀,他既早知,於今事成,他當然不會反對。
“陛下圣明!”元文都、皇甫無逸、盧楚等人,激動地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