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視線轉向了周文舉和李公逸。
“周公,”他語氣親切,如同與老友敘話,“韋城乃東郡腹地,扼守要沖,近年兵連禍結,百姓苦不堪言。不知如今民生如何?可有復蘇之象?”
周文舉慌忙起身。
這位早前為“群盜”,現下為一地割據的魁梧豪帥,盡管已稱王稱霸韋城及其周邊多年,在他的地盤上或許作威作福,但這會兒在李善道面前,卻顯得格外謙卑。
他黝黑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說道:“回稟大王!韋城……,唉!”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幾年真是遭了大罪!先是各路流賊,蝗蟲過境,刮地三尺;接著李密這賊廝,仗著他兵強馬壯,以勢欺人,又不斷派兵征糧,如狼似虎。前些日子,宇文化及的虎狼之師更是踏破門檻,燒殺搶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蕪。臣空有幾分蠻力,提刀殺賊尚可,勉強護得一方殘喘,卻實在不懂如何安撫百姓。”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大王!臣斗膽,懇請大王遣一賢能之吏,施以仁政,活我百姓!韋城父老,翹首以待大王恩澤!”
他這番話,不知是他自想的,或也是他的謀主提前教他的,但他說出來時,情真意切,毫無虛飾,倒是將韋城的慘狀和自身的力不從心袒露無遺。堂內眾人,尤其同為地方豪帥出身的綦公順、李公逸、李善行,感同身受,臉上都露出了戚然之色。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此乃千古至理。周公,你能有此拳拳愛民之心,很好!你放心吧,我定會派遣賢能之吏,佐你安撫韋城百姓。不過,安撫百姓,非一日之功,且亦需審慎擇人方可。此事,眼下卻是不急,待山東局勢稍緩,再議不遲。”周文舉主動交出任官之權,實為歸附誠意的體現,李善道便也不吝稱贊,多夸了他幾句。
周文舉伏拜謝恩:“大王體恤下情,明察秋毫!臣文舉代韋城父老,叩謝大王天恩!”
李善道叫他坐下,目光隨即落在了李公逸身上。
這位雍丘豪帥,自入堂以來,雖姿態恭謹,但眉宇間始終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思與審慎。并與綦公順、周文舉不同,他今雖然應召來了白馬,但表面上他還沒有表示歸附李善道。李善道因而表情和藹了兩分,語氣依舊平和,笑著問他,說道:“李公,雍丘地處汴宋要沖,又鄰近通濟渠,水陸便利,想必民生狀況,較之韋城、北海,當稍好些?”
李公逸起身,恭謹答道:“托大王洪福,雍丘賴地利之便,又得鄉鄰齊心,尚算粗安。商旅雖不及往昔繁盛,猶有流通;田畝雖經戰火,然今歲雨水尚可,秋糧略有收成,百姓勉可糊口。”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眼往上看,窺視李善道神情,接著說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善道似不經意地笑道,“只是聞李密已降洛陽偽廷,遣羅士信提步騎萬余,趨近滎陽?滎陽距雍丘,不過數日騎程。李公,久在李密帳下,知其虛實,就此有何高見?”
看似隨意的一問,登時將堂內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薛世雄、陳敬兒等漢軍大將目光炯炯;周文舉、綦公順屏息凝神;劉蘭成微微瞇起眼睛,打量李公逸的反應。
李公逸心頭劇震!
他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李善道溫和的目光,卻深不可測,仿佛能洞穿他內心所有的猶豫和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