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似乎被雨水短暫地沖刷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純粹的、相依為命的溫暖,和彌足珍貴的苦中作樂。
呼呼…風吹過,墳前的火光跳動。
雨水滂沱的畫面漸漸淡去,漸漸清晰出來的場景是在窩棚門口。
爐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外面是連綿的秋雨,空氣陰冷潮濕,屋里用兩根繩子晾起來的濕衣服,滴答著水珠,總也干不透。大些的小黃趴在爐火邊,舒服地打著盹。
小喜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頭發還帶著水汽,宋老蔫站在她身后,用一塊破舊的干布,輕輕地替她擦著頭發。他的動作很慢,呵護,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寶。
小喜的目光穿過雨幕,望向窩棚外那片空地,眼神里帶著一絲向往和淡淡的失落。
她抬起手,比劃著,“…呃…樹…好…衣…干…快…”(門口空蕩蕩的,種棵樹就好了,天晴了晾衣服也方便,干的快。)
宋老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手里擦頭發的動作沒停,甕聲甕氣地應道,“村外有柳樹,等王村長的宗祠建完,賬也該還清了。”
“我去挖柳樹栽在門口,再把這棚子修一修,弄大點。”
“再養頭豬。”
“……”
小喜聽著他一句一句、緩慢卻清晰的規劃,眼睛越來越亮,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她伸出手,仿佛觸摸著想象中的垂柳,臉上帶著夢幻般的憧憬,“…柳…好…看…”(柳樹好看)
“…呃…發…樣…”(像頭發一樣)
她輕輕晃了晃腦袋,幾縷發絲滑落。
宋老蔫擦頭發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小喜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烏黑的發絲,又看看她張開的手掌…感受著那份純真的向往。
一種叫做幸福的情感,填滿了他多年空無的胸腔。
他緩緩地、極其輕柔地…用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
他在后面,深深地凝望著小喜,又好像透過小喜,望向了更遠的地方,聲音低沉而溫柔,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你比柳樹好看…”
小喜的身體微微一顫,一股暖流,從頭頂那粗糙卻又溫柔的手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臉上是好久都沒有過的安寧和滿足。
爐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簡陋的土墻上,外面秋雨綿綿,窩棚里卻暖意融融,兩個被壓在苦難下的人,充滿了對未來平凡的,幸福的,期待。
“……”
嗤…嗤…
最后一片,屬于小喜的紅毛衣碎片,也化作了灰燼,被夜風卷起,飄向那新堆的墳。
宋老蔫眼中的最后一點微光,也隨著爐火的熄滅而徹底沉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種了無生機的死寂。
他緩緩站起身。
木頭假腿敲擊地面,發出僵直、沉悶的“篤”聲。
他扛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鋤頭。
拿起靠在窩棚邊的鐵鍬。
走向那架承載過絕望和尸體的、此刻卻空蕩蕩的板車。
小黃掙扎著站起來,背上的傷口滲出新的血跡,它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宋老蔫身邊。
一人一狗,一架板車,漸漸走下亂墳坡,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