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老儒站了出來,呵斥道:“休得混淆視聽!”
“《尚書·皋陶謨》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爾非巫尪,乃有罪之人!”
“爾之罪,在非圣無法!《孝經》云:要君者無上,非圣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
“爾今日之行,三者皆備,非焚不足以彰天討!”
可笑!
崔峴一挑眉梢,音調陡然拔高:“好一個‘天討有罪’!請問諸公,我所非者,是偽托圣人之言的‘法’?還是禁錮天下思想的‘非之法’?”
“《荀子·正論》有言: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
“我求考據之真,何罪之有?若求真其罪,則孔子刪述六經,考訂《雅》《頌》,豈非千古第一罪人?!”
那老儒被這話堵得臉色漲紅,渾身哆嗦,捂住胸口說不出來話。
第三位老儒氣急攻心,急急站出來口不擇言:“強詞奪理!《詩》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君父許你讀經,已是恩典,豈容爾反噬?爾即為人臣子,便當《穀梁傳》所言:臣子大受命——恭順承受天命君命,豈有質疑之理?!”
崔峴看向那老儒,縱聲長笑,譏諷道:“哈哈哈!好一個莫非王臣!”
“《孟子·萬章上》駁此詩甚明:是詩也,非是之謂也…是周宣王北伐時勞率士之詩,非謂普天之下皆其臣妾也!”
“亞圣早破此腐論!爾等竟拾前人牙慧,曲解詩義,以作思想囚籠!讀經讀到蒙蔽心智,豈不哀哉?”
這最后一句‘拾人牙慧’、‘蒙蔽心智’,殺傷力實在驚人。
簡直刀刀致命,直扎心窩!
臺上那群老儒氣的集體開始哆嗦。
臺下更是鴉雀無聲,震撼無言!
人們直接看傻了。
任誰都想不到,今日這場關于《尚書》的辯論,還未正式開場就打的這般激烈。
而且是在眾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崔峴憑借一人之力,毫不費吹灰之力,壓著臺上數位曠世大儒使勁打!
一片安靜中。
最開始出聲那位灰衣老儒總算是緩了過來。
他手指微顫,指著崔峴哆嗦道:“即便…即便詩義有解,然《管子·法禁》有云:一國威,群臣服,此王之道也。”
“道統之威,重于山岳,豈容挑釁?爾一已之疑,欲撼泰山,蜉蝣撼樹,愚不可及!”
真的嗎?
我不信!
崔峴冷笑一聲:“《管子》亦云: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我正是察古以疑今,視往以知來!”
“爾等畏我如洪水猛獸,不過因我戳穿了你們的愚昧頑固!”
“爾等懼的,非我一人!”
“懼的是‘盡信書不如無書’之亞圣遺訓!懼的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之夫子明教!懼的是這臺下無數年輕士子心中,正熊熊燃燒的求真之火!”
以辯經臺為中心,四周圍無一人出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臺上,那張揚肆意的少年郎身上,震撼無言。
……求真嗎?
是的!
只為求真!
或許是崔峴的神情太過堅定,氣勢過于銳利,他此話落下,許久都沒人敢接話。
臺上。
那六位大儒集體捂著胸口哆嗦。
唯有臺下不知道哪里傳來一道底氣不足的蒼老呵斥:“你憑什么有資格求真?”
問得好!
崔峴正色道:“憑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
“憑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之氣!”
“憑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之孤心!”
“爾等欲以人間之火焚我,卻不知,正是爾等之舉,助燃了我心中這團天道洪爐!
“來!”
臺上。
崔峴一甩袖袍,直面無數老儒,渾身氣勢全開,宛如一柄鋒芒盡顯的利劍:“是焚是辯,一言可決!若懼與我當庭辯經,便請燃火!若尚存一絲文人風骨,便——”
“放馬過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