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只是略帶哽咽的道:“夫人,請留步,貧道告辭了。”
轉過身時,眼淚頃刻間灑落。
——饕饕,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練功。
他這個人這輩子都太精明了,恨的清清楚楚,也愛的明明白白,所以才會說,難得糊涂。他真想再糊涂一會,便不會在分別時這般心如刀割。他在想,當年自己把饕饕寄送到那戶人家時,她找不到自己了,也是這般的痛吧。
可是,她再也不會望眼欲穿的等他接她回家了。
慕紫蘇遙望他離去的身影,隨著她轉過身,一路訥訥的向回走,明艷的陽光也悄然不見了。
庭院灌入長風,她呆坐在石桌前,看著那一包桃酥。
那時的她并不知,這份精致的點心是肖賢懷揣著怎樣的心思親手做的。面團上和著淚水,摻雜了他所有思念和愛,一并還給她。
她將糯米紙一點點打開,拿起一塊輕咬一口。
然后,龍汲君看著她,一言不發的,將一塊又一塊的桃酥塞進嘴里,雙頰鼓鼓的。
她面無表情的大口大口吃著,眼睛里不停的流出淚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
可能是桃酥太好吃了吧。
楚敘北帶肖賢回到了杏花村。
回到了,他們最初的地方,那座小小的竹屋。
竹屋里落滿了灰塵,卻和過去一模一樣,從未變過。他想打掃干凈,卻已是力不從心,只能坐在床榻上,再好好看一看這間竹屋。
屋子里有很多她小時候留下的痕跡,被她弄壞的箱子用木板補得七扭八歪,那支翅膀斷裂的風箏,發舊的七巧板。
他走出去,安然的坐在咯吱作響的搖椅上,好像那個小姑娘還在這里勤奮的練功。他看向不遠處那顆棗樹,忽地想起來,她小時找不到他,就在那顆棗樹下一直哭。
——饕饕,有時我在想,你越長大,我越覺著你和過去變了許多啊。少了幾分冷酷薄情,不再冷言相對。不再有事夫君,無事肖老道。
反而要天天黏著我,總是心疼我。一會要我背著,一會要我抱著。
那時的我可真是愚笨啊,總也照顧不好你,一個不小心就餓著你,凍著你。你卻從不笑話我,也不怪我無用,反而從五歲起就學起了家務,要照顧我,盡管飯菜做得還是如以前一樣難以下咽,可我當真開心。你還說,長大以后要成為名修,保護我。我也擔心,這樣的我,不能再成為你心里的那個一劍獨秀,不能陪你長大,不能……再與你相愛。
后來的我,總愛和你計較,我愛你十分,便想要你也愛我十分,我和小顧比,和龍汲君也要比,每每少一分,我都要記上許久。是不是很可笑?
饕饕啊……
即是現在,我還想看到你風塵仆仆的找我,嗔怪我又亂跑,你還會執起我的手,帶我回家……
你又想笑我說胡話了吧?
可我還是要說,那天我做了個夢。
夢里的我們,和好了。
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臨走之前,他擺弄擺弄花草,看看這里,又看看那里,簡單收拾了一番。最終,他長舒一口氣,對楚敘北道:“我們走吧。”
楚敘北扶過他的手,擔憂的看著他蒼白的臉龐,“還要去那兒么?您累了一天,該回去休息了。”
他執拗的搖搖頭,一定要去。
斜暉脈脈,落在那座小小的墓碑前,金燦的光傾度在他的背影上,卻顯得無比落寞。風很輕,陽光很安靜。
肖賢坐在九齡的墓碑前默然無語,直到太陽西落,才緩緩的站起身來,對著墓道:“九兒,爹來看你了,爹老了,走不動了,這是爹爹最后一次來看你了。你別記恨爹,好么……”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