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語氣很單調,這對他來說大概不是什么很新奇的故事。在1853年夏季遇到夏德并邀請他入學前,比爾·施耐德自己也解決過很多與惡魔有關的麻煩,這類故事他見得實在是太多了。
“我會記住那位老船長的。”
夏德點頭說道,又灑下一把貓糧,看著鴿子們低著頭在他面前爭搶著貓糧的碎屑。
雖然他的嘆氣聲很輕,但醫生還是注意到了。他將手中的報紙翻到下一頁,看向了市政廳公布的城外河谷暫時封禁區域的聲明和通知:
“我知道你在感嘆什么,但偵探,這就是生活。總有人會來到我們身邊,也總有人會離開。”
“從樹上落下的兩片葉子,在空中交錯便意味著很快就要分別。而人生中認識的朋友,相遇的那天,就意味著會有永別的那天。”
夏德說道,醫生則從報紙后歪了一下頭,看向他彎腰的背影:
“這是誰說的話?聽起來不錯,也許我可以記下來。”
“多蘿茜。《漢密爾頓偵探故事集》中的諾瑪小姐失蹤桉的結束語,不過這個故事還未發表,大概下周見報。”
醫生點點頭,記下了故事的名字。他抬頭讓上午和煦的日光曬在自己的臉上,然后又繼續看向報紙,笑著問道:
“雖然不是你自己寫的,但看你這副樣子,似乎在蘭德爾河谷的這段冒險,真的感觸很多。”
“是的。”
兩人面前行人如織,但沒有人停下來去注意喂鴿子的青年和看報紙的中年人。他們的身后,愛隆河的水面泛起的漣漪反射著金燦燦的陽光。河道的上游,已經出現了船只的影子,而河道邊緣,洗衣婦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捶打衣服的同時,用粗俗的俚語閑聊著各自聽說的趣聞。
春天真的就要來了。
面前的街道上人流如織,夏德繼續用手指碾碎手中的貓糧,甚至覺得這陽光有些刺眼:
“我在這里見識了很多故事,安茹王室與石匠協會延續十余年的仇恨、史東·奧森弗特和海拉·沃森特的悲情婚姻故事、恩里克斯夫婦的愛情悲喜劇、格蘭杰家族蔓延兩個紀元的傳說。當然,還有自愿犧牲的高尚的靈魂,被惡魔詛咒的倒霉館長,追尋父親腳步的姑娘......”
又是一把貓糧碎屑灑出,白色的鴿子們立刻緊隨著貓糧移動,來到了夏德和醫生的腳下。夏德看著它們的白色羽毛擠在一起的樣子,而醫生的聲音又從報紙后傳出:
“你記住了這些故事,這些故事里的人就會因為你的記憶,而不會消失。你是見證者,就如同我們腳下的大地,就如同我們頭頂的天空。雖然你無法將這些故事告訴更多人,但你見證了它們,它們便留存在你的心里,那些人,那些事,就并非毫無意義。”
“這段話也很有意思。”
夏德輕輕搖頭的同時,感覺風拂過自己的頭發。
那風將地面上的貓糧碎屑吹向一側,讓鴿子群擁擠著去追趕;那風輕輕掃過長椅后方花圃中,教堂修女們照料的嫩綠的新芽;那風掃過黎明教堂前川流的人群,于是紳士們按住自己頭頂的帽子,女士們輕輕扯住自己的裙邊,賣花的姑娘按住籃子上的布料,賣報的男孩捂住挎包里的報紙。
夏德抬起頭看向面前的人群和教堂,他還有很多故事想要和人分享,還有很多事情期待對朋友們訴說。大地的被選者的故事,并非是他在蘭德爾河谷見識到的最讓他感慨的故事。那些記憶角落里的人、那些事,也許就如同施耐德醫生說的那樣,會永遠的留在他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