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不到。
鐵皮圍擋外的馬路上仿佛突然涌出黑色潮水。
幾十號工人舉著褪色的安全帽、皺巴巴的工資欠條,像決堤般從四面八方涌來。
有人踩著工地膠鞋重重踹擊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哐哐”聲;有人將沾滿水泥的鐵锨拍在圍擋上,迸濺的火星在暮色里劃出刺目紅光。
除去工人之外,好像還有供貨商和買房的業主,他們有的舉著褪色的工牌,有的攥著卷邊的合同,個個情緒激動。
“狗日的開發商!還我血汗錢!”
一個脖頸暴起青筋的漢子扯開工裝領口,脖頸處曬傷的皮膚通紅,他攥著喇叭的指節發白,吼聲撕裂了潮濕的空氣。
“求你們行行好,把房款退給我們吧!”
“我們特么公司讓賒倒閉了!”
“還錢!還錢!”
“老天啊,你開眼看看吧,我的孩子都快餓死了!”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罵聲混著哭腔,抱著嬰兒的女工將襁褓頂在肩頭,沙啞地喊著孩子的奶粉錢,頭發花白的老瓦匠顫巍巍舉起布滿裂口的雙手,渾濁的眼淚砸在寫滿數字的賬本上,年輕的鋼筋工將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帽檐裂開的瞬間,露出內襯里貼著的家里人的照片。
幾個情緒失控的工人開始徒手撕扯圍擋上的廣告布,塑料膜破碎的“刺啦”聲與憤怒的嘶吼交織。遠處,不知誰搬來銹跡斑斑的腳手架,金屬撞擊聲如同催命鼓點,人群的情緒在暮色中被點燃,化作滾燙的巖漿,即將沖破這層搖搖欲墜的鐵皮屏障。
“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們不是開發商..”
眼見那群人就要沖進場地里,郭浪帥見狀,慌忙揮舞雙手喊叫。
“誤會?不是開發商你們是怎么進來的?這外頭有鎖,我來過很多次!”
一個工人滿嘴噴著唾沫星,雙手直接扯住郭浪帥的領口。
“就算不是開發商,也肯定跟開發商關系不一般。”
“估計是替黑心商人來拿什么重要東西的,大家別放跑他們。”
其他人也趁機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大哥大爺們,我們跟開發商一毛錢關系沒有。”
“騙你們死全家的,我們就是單純想租這地方來著..”
生怕郭浪帥受到傷害,老畢和二盼連忙跑上前將對方擋在身后,同時高舉雙手解釋。
仨人被憤怒的浪潮裹挾其中,郭浪帥的眼鏡框被擠的歪掛在鼻梁上,老畢和二盼的外套被扯得露出棉絮,但無論仨人說什么,都無法平息這些陷入焦灼的人們,被人潮推搡的東倒西歪,幾次都差點跌倒在地上。
“老鄉們,開發商是不是開臺大奧迪啊?我看車就停在那邊,你們抓緊過去,可別讓他跑了!”
眼見形勢完全失控,老舅大華子突兀提高嗓門指向不遠處路邊,我們開來的那輛“奧迪”車。
“對,開發商就是開這車的!”
“大家圍起來,不要讓他再跑走了!”
立馬有人上套,頃刻間瘋狂的人群如洪水一般涌動而去。
“郭秘你先走,你畢竟有公職在身,萬一被誰拍到照到容易解釋不清楚,老畢、盼盼送一下!”
趁這空當,我趕忙朝郭浪帥示意。
“可是..”
沒等他說完,老畢和二盼已經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仨人跌跌撞撞的撞開圍擋缺口,朝著反方向逃離。
“老舅,咱也...”
撤字還未說出口,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十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探照燈般將我倆給釘在原地,那些意識到上當的工人們竟全折身返回,已經將出口給堵的水泄不通。
“就知道你們跟開發商肯定是一伙的,還拿我們當傻子忽悠!”
舉喇叭的漢子額角青筋暴起,鐵锨“咣當”一下砸在我腳邊。
“不給錢,今天都別活了!”
“反正我也活不起了,弄死一個保本,弄死你倆賺了!”
隨著那人的吆喝,本身就怒火中燒的人們變得更加暴躁,不少人看向我們的眼神已經開始透著殺意。
“老鄉,我們真不是開發商,不信你們可以報警,讓警察過來調查。”
大華子抬起一條胳膊護在我身前,陪著笑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