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轉,轉眼來到兩天之后。
大案組的問詢室里,我見到了李廷。
這個年近五十的小老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輕傲,也不負電視采訪時候的意氣風發,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很多似的。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向杜昂提出申請要見我,更沒想好應該以什么樣的面孔和態度來見他。
所以一個多小時之前接到杜昂電話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彼時的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頭發白得更加厲害了,貼在頭皮上沒一點精神,以前總挺直的腰桿彎得像根老扁擔,連走路都帶著蹣跚。
當他看到我手中拎著的保溫飯桶時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來了,坐吧。”
他擠出一抹笑容,朝我微微點頭,崴在對面的鐵椅子上時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還好吧李叔?”
沉默片刻,我打開保溫桶,一股紅燒肉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肥瘦相間的肉塊裹著濃稠的醬汁,顫巍巍地冒著熱氣,我取出提前準備好的一次性飯盒和筷子推過去,微笑道:“微甜口的,是你喜歡的那種,估摸著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飯。”
“龍啊,我..嗚..我特么難受!”
他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突然抬起手捂住臉,指縫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哭,以前的他頤指氣使,又自信滿滿,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肩膀抖得厲害。
“謝謝你孩子,謝謝你還想著我這點破愛好,你是我進來以后唯二還愿意再見我的人,其他人我求都求不到身邊,真諷刺吶!”
幾秒后,他抹了把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里,沒嚼兩口,眼淚就吧嗒吧嗒掉進飯盒里。
“咱們最近一次吃飯是你生日那天,雖然當時你什么都沒說,可我還是從郭秘口中知道了,當時我聽你念叨了好多遍,你說,這紅燒肉啊,得小火慢燉才香,急了就柴,膩了就腥,你這輩子總也吃不夠。”
我又打開帶來的二鍋頭,擰開瓶蓋時“啵”的一聲輕響,酒香混著肉香飄起來:“喝點吧,叔!”
“好肉,好酒,心里很久沒這么踏實過了。”
他夾起的肉塊懸在半空,醬汁滴落在桌上,長嘆一口氣道:“我知道肯定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的那么快,呵呵..”
接著,他喝了口我倒在紙杯里的酒,辣得直皺眉,卻又長長舒了口氣:“你知道嗎?自首的那天晚上,我躺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滿腦子想的不是那些錢,不是那些房產,也不是自己最終的結局,而是我當年上山下鄉時候吃到的紅燒肉,是我兒子小時候總搶我碗里的肉,油乎乎的小手抓著我的胳膊喊‘爸爸分我一塊’,想那時候住的老房子,夏天開著窗,能聞見鄰居家炒菜的香味,多好..”
“杜昂說你短時間內不會被轉走,想吃什么讓他跟我說,我來準備。”
我心情復雜的抽了口氣。
“人這東西,真是賤骨頭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我總覺得自己的日子過的太淡,總想著往里頭加佐料,錢是鹽,地位是糖,權力是醬油,加著加著就忘了本味了。等真把自己燉成一鍋亂七八糟的糊涂菜,才想起當初那碗白米飯的香,可特么得徹底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茬,只得繼續幫他續滿酒杯。
他又夾了塊肉,慢慢嚼著:“我第一次收別人東西,是塊硯臺,那老板說‘李哥您愛寫字,這硯臺配您’,我當時心里跟貓抓似的,既想要又怕,最后還是揣進了包里,回家把硯臺藏在書柜最底下,夜里總醒,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就怕有人來敲門,那時候哪想到,后來會變成一箱箱現金往家搬,眼皮都不眨一下。”
“就像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