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李清臣時,趙孝騫只覺得史書對他的評價還不錯,算不上砥柱肱骨之臣,但至少是個好官兒。
可現在趙孝騫已有點不敢信任他了。
他沒想到一座小小的邊城,情況竟如此復雜,在所有的事實明朗以前,他已不敢相信這座城池里的任何一個官員和武將。
包括李清臣。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位于城池正中的府衙,府衙門外,二十余名差役穿著皂衣,整齊地列為兩排迎候。
見趙孝騫等人走來,差役們紛紛躬身行禮拜見。
趙孝騫含笑嗯了一聲,仰頭看了看府衙門楣高掛的牌匾,以及門外右側的一面鳴冤鼓。
只看外表的話,府衙其實顯得有點破敗,倒是有幾分清廉的印象。
趙孝騫的注意力卻被旁邊的鳴冤鼓吸引了,緩步走到鳴冤鼓前,仔細看了看蒙了一層灰塵的鼓面,還有一只陳舊的鼓槌,好奇地敲了一下,鳴冤鼓發出咚的一聲沉悶的聲響。
放下鼓槌,趙孝騫好奇地笑道:“這鼓,以前有人敲過么?”
李清臣聞言,后背又冒了一層冷汗。
今日不知為何,汗腺特別發達,大約是年紀老了。
“回趙郡公,這鼓應是多年沒人敲過了,至少下官在任的兩年里,沒見有人敲過。”李清臣老老實實地回答。
現在的他不敢說謊,尤其是這種一查就戳破的謊。
趙孝騫又問道:“這兩年里,真定的刑案和治安案以及民事糾紛若何?”
李清臣神情一緊,不假思索地道:“真定府轄下九縣,每縣皆有治案,以前的不提,下官在任的兩年里,九縣涉命刑案共計十三樁,余者如偷盜,劫掠,謀財等刑案大小約百余樁,至于民事糾紛,更是不計其數,大多已在當地縣衙調解。”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涉命刑案只有十三樁,倒是民風樸實了。”
李清臣的額頭又冒出了冷汗,一時間分不清趙孝騫這句話是真心贊許,還是暗含譏諷,此刻他的心情愈發如履薄冰,深深地覺得這個年輕人果真不是輕與之輩。
將府衙的前門打量之后,趙孝騫與李清臣進入府衙內。
府衙內已落了一片薄薄的雪,經過前庭,里面便是傳說中的大堂。
大堂的側邊靠著幾面牌匾,堂前高掛一面“明鏡高懸”的牌匾。
牌匾上的這四個字何時在大宋蔚然成風未可知,傳說包拯坐堂開封府時身懷三寶,分別是“古今盆”“陰陽鏡”“游仙枕”。
其中的“陰陽鏡”能幫包拯辨忠奸,斷善惡,陰陽鏡下一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從此以后,大宋境內無論府衙縣衙,堂上都高掛“明鏡高懸”的牌匾,以示本地官員與包青天一樣明察秋毫,不枉不縱。
此刻趙孝騫盯著堂上高掛的牌匾,卻只覺得很諷刺。
真定府若真有明鏡,恐怕也已蒙塵多年。
目光掃過牌匾,趙孝騫和李清臣穿過正堂,繼續朝府衙內堂走去。
古代的府衙,其實跟大戶人家的宅院布局差不多,前庭,正堂,后院,偏房,闊氣一點的甚至還有花園假山和池塘。
李清臣將趙孝騫領到后院東側的廂房,趙孝騫屏退左右,屋子里只剩他和李清臣二人。
趙孝騫坐下,淡淡地道:“好了,李知府,把你知道的一切詳細說說吧。”
李清臣沉默片刻,突然朝他長長一揖。
“下官治府不力,治下烏煙瘴氣,兩年來并無改善,下官向趙郡公請罪。”
趙孝騫盯著他的臉,緩緩道:“我只問你一句,真定府這些烏煙瘴氣的事里,你可有參與?”
李清臣一驚,急忙道:“下官愿以李家祖宗的名義發誓,我絕未參與任何腌臜之事,否則祖宗不佑,神鬼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