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復雜性在于,可以保留善良的底線,但無法拒絕骯臟的錢財。
人再壞,錢是無辜的。
殺掉壞人就好了,難道那些無辜的錢也要跟壞人陪葬?
大可不必,無辜的錢財只能是好人的戰利品,壞人被好人除掉了,無辜的小錢錢當然屬于好人。
這就是趙孝騫樸素的價值觀。
呆坐在屋子里,獨自面對滿屋的銀山,趙孝騫的目光逐漸迷離。
如果這些小錢錢不花出去,永遠只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多好啊……
沉浸在發財的爽感里不可自拔之時,屋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趙孝騫頭也不回地道:“進來。”
門被打開,趙信推門而入,第一眼便看到滿屋的銀山,趙信也被驚呆了,癡癡地看著這堆銀子,半晌沒回神。
趙孝騫重重一拍他的肩:“醒醒!不是你的錢!”
趙信頓時回過神:“郡公恕罪,下官只是從沒見過這么多的,這么多……”
趙孝騫接口道:“這么多的賄賂,沒錯,真定府的大佬們送的。這一點你就比不上我了,我家王府的庫房里偶爾也能見到這么多錢,可惜攤上一個敗家的爹……”
趙信不敢再看這堆銀山,怕自己墜入深淵,垂下眼瞼道:“郡公,昨日那群壯漢審清楚了,不出郡公所料,他們交代,皆是為真定府判官劉謙諒等人做事。”
“平日勒索城內商戶不過是小事,劉謙諒等人利益的大頭分別是向遼國商賈私售鹽鐵,以及以官府的名義向九縣農戶放貸,他們打著‘青苗法’的幌子,每年逼轄下百姓向官府借貸錢糧和糧種……”
“來年農戶們大多是還不上的,于是官府收回農戶的土地,轉售給有錢的地主,從中牟利,至于那些還不起錢糧的農戶,則被逼著簽下死契,當做勞力賣給大戶人家當奴仆,女子則被賣入青樓。”
“那些不服的說要告狀的農戶和商戶,往往會神秘地消失,從此杳無音訊,那群壯漢平日除了勒索商戶,暗地里也幫劉謙諒等人干這些臟活兒,手里大大小小攢了數十條人命了。”
趙孝騫閉上眼,平復了一下情緒。
明知劉謙諒這群人不是什么好貨,對他們做的事情多少有過一些猜測,但聽到真相的他,還是忍不住憤怒了。
昨日趙孝騫與李清臣深聊過,對真定府的一些數據牢記在心。
真定府轄下九縣,共計九萬余戶,人口十六萬余人。
這個數據實在很詭異。平均起來的話,每戶連兩個人都不夠。
這說明了什么?
這座邊城,環境比想象中的更惡劣,無論是邊境的地理位置,還是官府對百姓的盤剝,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所以轄下九縣的戶數九萬多,人口卻不成比例地只有十六萬。
趙孝騫敢肯定,所謂的九萬余戶并不真實,實際上應該有很多都成了空戶,戶籍上根本沒人。
這些空下來的戶籍人口,大多應是受不了官府的盤剝,或是被官府逼得賣掉了土地,不得不舉家遷走,淪為流民,或是賣身為奴。
很殘酷,但這就是真定府的現狀。
數據騙不了人,很多事情的真相,往往能從數據上推斷出來。
這里是河北,地理上有著富饒的河北平原,后世是盛產糧食的地方,為何大宋的河北卻如此貧窮,百姓們過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在生存線上奮力掙扎。
說到底,都是人禍。
趙孝騫沉默不語,心中的殺意卻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