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的應天府,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整宿。
清晨的薄霧裹著雨絲,把謹身殿外的御前廣場澆得濕漉漉的,大理石地面和漢白玉臺階被打得噼啪響。
空曠的廣場上,內閣、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員們正踩著水洼往謹身殿趕。
洪武二十八年這年,老爺子朱元璋已經沒力氣主持大朝會了。
朱小寶雖沒登基,也不好跑到奉天殿越俎代庖,只能把核心官員召集到謹身殿議事。
這規模,其實跟大朝會也差不離了。
官員們分東西站定,朝會剛開,兵科給事中就邁著小碎步出列了。
“啟奏太孫殿下,臣懇請讓東南水兵班師回朝!”
朱小寶眉梢微挑,面無表情地問。
“哦?理由呢?”
“征倭大將軍藍玉上月拿下三門島,我朝在東南已經大獲全勝了!”
兵科給事中梗著脖子說。
“可大軍出海半年,戰事推進慢得像蝸牛爬。”
“浙江、湖廣、直隸、福建四個布政司的稅銀、糧草、軍械全往東南堆,半年就砸了萬萬兩白銀,國內經濟都快被掏空了!”
“就算把倭奴打下來,這點面子哪值這么多錢?實在得不償失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再說這仗已經把倭奴嚇破膽了,十年內他們絕不敢再往西來,威懾力足夠了,再耗下去,純屬賠本買賣!”
話音剛落,戶科給事中趕緊跟上。
“臣附議!”
“半年就打下個三門島,要吞掉整個倭奴,還不知道得熬到猴年馬月?花這么多錢,連點實在好處都見不著,純屬打腫臉充胖子!”
“半年來光增兵增糧了,仗卻沒見打贏,再這么耗下去,國力都得被掏空,北元那幫人指不定就趁機打過來了!太孫殿下可得三思,千萬別因小失大啊!”
給事中和御史本就有彈劾建言的職責,這倆人說的倒也不算錯。
在封建社會,皇帝大多深居宮中,判斷國事全靠官員上疏,要是換個沒主見的皇帝,說不定真就被說動了。
可他們顯然摸不透朱小寶。
這主兒不光繼承了朱元璋的政治軍事遠見,更帶著千年后的眼光,見識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長遠。
自打決定打倭奴,他就沒懷疑過明軍能贏,從軍備、人員到經濟,早就盤算了無數遍。
再撐半年沒問題,半年內國本不會動搖。
要是半年后還沒決定性進展,再撤兵也不遲。
就在朱小寶琢磨著怎么回話時,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扯著嗓子喊。
“啟奏太孫殿下!東海大捷!”
“征倭大軍已經在倭奴三線海灘登陸了!”
“我軍犧牲約六千人,宰了對方四萬多,藍玉大將軍在海灘扎了中軍大營,三線軍隊正往倭奴內陸沖,勢如破竹啊!”
他又補充道。
“對了,倭奴內部亂了。”
“懷良親王被江戶家族政變殺了,江戶家還喊出‘六百萬人玉碎’的口號,要跟咱死磕呢!”
朱小寶皺眉。
“六百萬?”
右僉都御史趕緊笑道。
“藍將軍說那就是吹牛呢!真能打的也就十萬來人,咱明軍兵力是他們三倍,藍將軍保證,不出幾個月準能徹底拿下!”
朱小寶嘴角勾起一抹笑,淡淡瞥了眼兵科和戶科給事中。
倆人臉漲得跟豬肝似的,結結巴巴地請罪。
“臣……臣知罪。”
剛還義正辭嚴地勸退兵,轉臉就傳來大捷的消息,這臉打得啪啪響,周圍同僚的目光跟針似的扎在身上,倆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朱小寶也沒揪著不放,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