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兩年,不是旱,就是蝗,更要命的是,外來的流賊剛走,本地的土匪又來,還有過境的官軍和民團越來越多的攤派,讓他徹底走投無路了。
就在今年春上,他聽說登萊地界不僅沒有賊亂,而且正在募民屯墾,一文銀子不要,就給土地田產,于是干脆賤賣了老家的田產宅院,還上了拖不下去的欠債,帶著一些盤纏和一大家子人北上逃難。
前往萊州府的道路,還算暢通和太平,但是盡管如此,老胡的婆娘和另一個沒成家的小兒子,也就是他的次子,還是在隨后的幾個月內先后病死。
讓他感到慶幸的是,他的兩個小孫子沒事。
而且剩下的一家人,也趕在盤纏花光之前,順利抵達了濰縣城南的一處救濟營。
接下來,又經過了幾番輾轉之后,他們在六月下旬到登州過了海,最后跟著接引的隊伍來到了山清水秀風景如畫的秀巖城外。
現在,終于又有了土地田產和一處還算寬綽的窩棚,胡家窩棚。
老胡不知道這個上趕著幫他一起修造窩棚,還跟他攀談的人,就是他們到了萊西以后一再聽人說起的楊振楊都督本人。
當楊振策馬離開的時候,還一個勁兒請托這位看似很好說話的金海東路官差替他們一家帶話感謝楊都督和本地父母官大恩大德呢。
因為,歷經磨難之后,老胡對眼下重新得到的一切感到很知足。
這里雖然比不上故鄉原來的沃野千里繁華富饒,可是勝在安寧祥和。
從旅順口上岸后,他帶著家人,跟著隊伍,一路北上,翻山越嶺之間,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屯堡,每一處都是安居樂業的景象。
這是他們一家老小很久沒有遇見過的景象了。
尤其是對比離開故鄉靈璧后的一路所見慘狀,這里已經可以算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了。
當然,從與老胡一家的交談中,楊振也越發清楚關內民間的情形了。
靈璧在地理上屬于淮河以北,黃淮海之間,算是北方,但是眼下在行政劃分上卻隸屬鳳陽府,是南直隸的一部分。
而類似老胡這樣的移民戶,在楊振接下來的視察走訪之中,又遇到了不止一家。
其中還有幾戶,更是來自南直隸廬州府地界,都是在四五月間張獻忠襲擊占領廬州府前后失去一切的所謂好人家。
他們這些人原本有土地,若是在太平年月,或自耕,或招租,足以溫飽有余,繼續耕讀傳家了,可是現在只能賤賣一切,背井離鄉。
可以想象,如果連南直隸的小地主們在其本鄉本土都活不下去,都開始逃難了,那么其他地方的貧苦百姓呢,還有活路嗎?
恍惚之間,他似乎有點明白,為什么甲申天變前后北方百姓們那么麻木不仁,寧肯坐視京師陷落天子蒙難,而無人前去勤王救駕了。
因為實在是心灰意冷,無所求,不可救了。
崇禎十五年的七月,就在這樣的失望與希望、忙碌與等待之中轉眼而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