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帳中只剩下楊振與祖大壽二人,祖大壽還未說話,卻先神情苦澀的苦笑了起來。
苦笑了一陣過后,更是用低沉悲戚的聲調念叨了一段像是詩詞,更像是悼詞的東西:
“天生烝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大帥節哀!”
楊振雖然沒完全搞明白他如此這般背后的心態與思慮,但是卻也聽出了他的心如死灰與突發的厭戰情緒。
在前來祖大壽營地的路上,因為有祖澤潤跟隨在側,楊振沒有對張國淦開口詢問祖家子弟的傷亡情況,但是現在看來,三道溝子之戰,祖家子弟兵想必是死傷極為慘重了。
對此,楊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勸他節哀。
“老夫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唯一輕敵冒進了這一次,居然就中了清虜的埋伏,漢卿啊,你說這是時耶,還是命耶?”
“大帥不必如此自責。我也是來到了煙筒山,方才知道三道溝子之戰的兇險,但是此戰大帥終究是勝了。以三道溝子地形之復雜,若是擱在小子身上,怕是要全軍覆沒了。”
這倒是楊振的心里話。
若是他帶著征東前軍、右軍的大隊人馬進入三道溝子峽谷之中,遭遇三四萬清虜的伏擊,即使征東軍有火器之利,恐怕也要全軍覆沒。
這還真不是楊振故作謙虛。
因為在那里,不管是火器,還是戰馬,所能發揮的作用都是很有限的,最后能夠依靠的,還真就只有弓刀、長矛之類的冷兵器和過硬的鎧甲。
一旦在鎧甲的優勢也不再具備的情況下,單純近身肉搏,或者面對面的捉對廝殺,楊振對自軍其實并無多少信心。
征東軍的戰力,很多時候靠的是火器,靠的是裝備,靠的是人多勢眾和戰術體系,而并非冷兵器條件下的單兵素質。
若單論單兵素質,征東軍里的絕大多數人馬,對比關寧軍精銳,都要差上許多。
“勝是勝了,但卻是慘勝。我祖家子弟兵,幾代積累,幾乎盡數葬送于此,慘勝之慘,如何能一個字道盡?”
祖大壽這么一說,楊振一下子也無言以對。
兩個人對話的場面瞬間冷了下來,直到過了一會兒,祖大壽方才緩過來,轉頭看著楊振,接著說道:
“老夫心意已決,已決定撤軍回遼西,剩下的戰事,若是你愿意接著打,那你就接著打,但是只能靠你自己。”
“這,此番北伐勝利在望,此時此刻大帥何出此言啊?”
“你說的沒錯,經此一戰,我遼西子弟,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老夫亦無愧于朝廷封侯之賞。但是跟隨老夫出征的遼西子弟,這一戰損失八千有余,老夫愧對遼西父老至極,若再有閃失,老夫尚有何顏面生還遼西?”
祖大壽一邊說著話,一邊看著楊振。
見楊振幾番欲言又止,最后干脆說道:
“老夫實話對你說,與你合兵北上,固然有徹底平滅清虜,以竟全功的考慮,但是也未嘗沒有擁兵自保,不愿入關參戰的心思。
“而今老夫身負箭傷多處,前胸、后背、腿部幾處箭傷,傷口雖深卻僅傷及皮肉,唯左側腋下之箭傷,深已斷骨,若已傷及心肺,則老夫之陽壽,必不能久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