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實際上,去年加征的田畝稅天子只收到了三億出頭,糧稅也只收到往年的十分之一。
各州郡的說法是:
黃巾大亂時,之前有田地的人家大多逃散。去年田地的主家回來后,因戰亂流亡人口流失,無法再耕種那么多土地,只能放棄田產任其荒蕪……如今田耕只恢復了十之一二,大部分土地都被各家放棄了,所以糧稅和田畝稅都只能收到這么多……
這個說法看起來倒也合理,劉宏也覺得可以理解,畢竟剛剛經歷了天下大亂,各州郡大概都有些破敗。
但實際情況是……
黃巾大亂時豪族們確實有不少逃離的,但去年大部分都已回鄉。也確實有很多人口因戰亂流失,但各地豪族回鄉后都在大量收攬流民為奴,很少有“無法耕種那么多土地”的情況。
得知朝廷要收田畝稅,豪族們為了避稅便與郡縣官員合作,將土地說成是當地中小戶自耕農的地產,然后拿一筆錢給當地官員作為“田畝稅”。
給官員的錢當然不需要交稅那么多,反正官員搞到錢了,要怎么操作,或是要怎么向朝廷報,就看官員們自己樂意怎么編。
同時,如果當地已經完全沒有了中小戶自耕農——比如冀州的部分郡縣,豪族們便會讓佃戶承擔加征的田畝稅。
事實上以前在實際操作中大多數豪門是不會被收稅的——不是不需要交,而是不會被收。
所以連帶著佃戶原本也不需要交稅,這也是很多人愿意當豪門佃戶的主要原因。很多豪門會將佃戶的田租收到六成以上,但由于不用交稅,佃戶其實是活得下去的。
但如今加征的田畝錢被安在了佃戶頭上,雖然看起來一畝十幾錢并不多,十畝地也就相當于一個成人的人頭稅,但很多佃戶仍然是交不起的。
要么賣兒賣女,要么舉家逃亡。
各地豪族也不怕佃戶跑路,因為去年是不缺佃戶的——到處都有因戰亂和饑荒流離失所的流民,到處都招得到佃戶。
這就使得很多剛剛重新安頓下來的中小戶自耕農和部分佃戶再次變成了流民逃離故土。
地方豪族與官員勾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都是常規操作,以至于天子去年加征的田畝稅甚至都不夠宮內用度。
當然,劉宏對此也沒辦法,雖然他強令只有無地之人可不交田畝錢,但現在大多數豪族都把自家變成了“僅有幾畝薄田”……也都象征性的交了個幾十錢。
就算要求各州郡按照所繳納田畝稅的金額重新訂立地契也沒用,各地人口是被豪族們實控的,就算沒有地契,各地實際上還是當地豪族說了算。
田畝稅起到的實際作用,是把很多中小戶自耕農和佃戶搞成了逃稅的流民……但其實天下人也都習慣了。
而今年要以舊換新,舊錢換新錢,各州郡官員得到消息后,第一反應就是——天子能鑄新錢,咱難道就不能鑄嗎?
以前大多數郡不能鑄錢,主要是因為缺銅,不是因為不敢……
但現在,朝廷讓州郡回收舊錢……那不就有銅了?
朝廷鑄幣,涉及的人和部門是很多的,流程也復雜。
人多了,流程復雜了,錢范自然也就守不住——其實守住了也沒什么用,劉宏鑄造的新幣樣式實在是過于簡單,加四條紋路而已。
結果,以舊錢換新錢就成了各州郡官員自己經營的好生意,只要是具備冶鐵冶銅能力的州郡,基本全都在私下鑄幣。
回收的舊錢銅含量將近八成,劉虞和劉焉還是挺講究的,他二人合作造出來的新錢銅含量差不多也有八成,錢的成色并不比舊錢差,而且稱得上精致。
但各州郡私造的就不一樣了,含銅能有五成的就屬于比較有良心的了……
同時,更大的問題在于,讓郡縣官員回收舊錢,實際上等同于合法搶劫!
朝廷定的舊錢失效期是明年十月,可到了地方上,在基層官吏與差役們口中,舊錢是立刻就得失效,并強制要求用新錢繳納人頭稅!
——舊錢不認,只能當廢銅回收。沒新錢交稅?那正好,老爺們正缺仆役和奴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