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人,能用最簡單質樸的話語一言點醒夢中人。
燥熱的心湖綿綿地落下了一點細雪。商葉初坐在車里,望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發愣。
在追尋李益明的過程中,很多人給過商葉初答案。知識,技巧,運作,演繹心理——商葉初全盤吸納過,又一一否定了。
到了胡老太太這里,這位老人給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信仰,信仰最重要。
像商葉初這種懷疑一切的人,是很難理解這個詞的。但至少,商葉初明白了,把李益明套進神和英雄的模子去演,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偷懶。
因為不愿理解真正的她,所以只能模仿自己眼中的她。
商葉初想演好李益明,因此研究了她的生平、故鄉、外人口述或者筆錄的資料。研究了所有和潛伏有關的細枝末節。卻唯獨沒有研究,或者說有意識地忽視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李益明,到底為什么走上這條路。
想演好一個角色,不去探求她的內在行為動力,而是去模仿其外在表現——當真是舍本逐末。
許多紛亂的思緒閃過腦海,留下或深或淺的劃痕。
神標榜自己為神的時刻,就已經有了人的劣根——英雄會自視為英雄嗎?
一個人,放棄高官厚祿和安逸舒適的日子,整天活在擔驚受怕之中,圖什么呢?
她為了什么而奮斗?她為之付出一生的,到底是什么?
在黑暗中的時刻,她有沒有展望過黎明?
在蟄伏中的時刻,她有沒有懷疑過自我?
就像飾演小越需要追根溯源一樣。飾演李益明,其實也同樣需要做到如此。只是后者身上那份血色的榮光太過耀眼奪目,晃得商葉初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在意識到自己的淺薄與怠惰那一刻,商葉初臉上直發燒,心里亂得像撒了一把跳跳糖。既有撥云見日的喜悅,也有新添的迷茫。
車窗外街景飛逝,漸次亮起的路燈被甩成了一條虛線。商葉初想起臨別之時,自己因為不安而問出口的話——
“奶奶,你也相信那樣的……信仰嗎?”
胡老太太笑了。笑意很和藹:
“我當然相信。我到死那天都相信。”
商葉初回到公寓,胡吃海喝了一通,兌換完畢之后,鉆進了103的數據庫中。
103的數據庫資料浩如煙海。商葉初坐在資料庫中的電腦桌前,卻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研究。只好翻閱李益明的傳記資料,找尋蛛絲馬跡。
李益明沒有后人,只有生前和同事的一些談話流傳了下來。據她自己口述,她生于一個地位很高、富足寬裕的縉紳之家。這樣的家族也注定會有許多封建糟粕。李益明的幾個姐姐自小纏足,受盡苦楚。李益明耳濡目染,心中十分害怕。
到了李益明該纏足的年紀,革命的火種吹到了汝關。新政府下令廢止纏足,在理論上,李益明可以幸免于難了。
當然,封建習俗的頑固遠超任何人的想象。事實上,李益明家中仍舊偷偷給她纏足。
后面的記錄已經佚失,在所剩不多的談話資料中,商葉初只知道李益明最終沒有裹腳。至于中間發生了什么,現有的資料中沒有,鄭博瀚的劇本里也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