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爭,非獨兵戈之利,亦在耳目之先。
秦國之斥候、細作,經商君變法以來百年之淬煉,其效率與滲透能力,遠非六國所能比擬。
趙燕、韓楚四國主力分兵之事,在拔營的當天黃昏,相關情報便已化作作一卷帛書,越過重重封鎖,于當日便被送達至秦軍主帥蒙驁的帥案之上。
年近花甲的蒙驁須發皆白,然一雙虎目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手持薄薄的帛書,卻并未因合縱軍分兵的消息而有半分喜色,更未輕舉妄動。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也。
他率二十余萬大軍深入魏境,四面皆敵。
大軍之糧草輜重,全憑身后黃河水道,日夜不息地從關中運來。
此乃秦軍之命脈所在!
若是他此刻按捺不住心中的戰意,輕舉妄動,一旦被敵軍抓住破綻,截斷了黃河水道,絕了糧草……
莫說他手上這二三十萬大軍,便是百萬之眾,亦不過是坐以待斃的甕中之鱉罷了。
作為曾經的武安君副將,蒙驁曾深度參與了震驚古今的長平之戰。
趙軍被絕糧四十六日后,數十萬大軍從最初的誓死不降,到后來的人相食、骨為柴,最終束手就擒、引頸就戮的慘烈場景,至今仍深深刻在他的記憶之中。
讓他對“糧草”二字,抱有近乎偏執的敬畏。
故而,即便得知了敵軍主力分兵,他也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情報壓下,任由對方離去。
同時加派更多斥候,不惜一切代價,探明敵軍的真實動向與濮陽周邊的一切地形細節。
此后三日,秦軍與合縱軍主力雖未有直接交鋒,但雙方斥候的搏殺卻已進入白熱化。
在濮陽周遭的原野、林地、河谷之中,每一刻都有無聲的死斗在上演。
箭矢破空,短兵相接,鮮血浸染了清晨的露水,尸身沉入了冰冷的河泥。
短短三日,雙方折損于斥候戰中的士卒,已逾千人。
其傷亡之慘烈,堪比一場小型攻防戰。
……
三日后,宿胥口,秦軍中軍大帳。
蒙驁指尖緩緩劃過輿圖,將斥候們用性命換來的一份份情報,逐一在輿圖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誘敵之計么……或許是,或許不是。”
“但,無論其如何算計,趙燕韓楚四國之兵,如今確已離濮陽百里之遙。即便此刻回防,急行軍亦需三日。且疲兵奔襲,正予我以逸待勞、伏擊打援之機。”
千般謀略,萬般計謀,都是需要由人去執行的。
不管敵軍如何算計,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盤踞于濮陽的合縱軍,兵力已然折半,僅余二十萬。秦軍對其,已無人數上的劣勢。
蒙驁想起了,呂不韋讓他找到一個合適機會抽身而退,撤軍回秦的事。
卻又想到自己已經年近六旬,且征戰多年,大大小小戰役數百場,體內暗傷,縱使已是天人宗師,亦難以壓制。
老將遲暮,他能在戰場上馳騁的時間不多了。
蒙驁緩緩閉上雙目,沉吟了片刻。當再次睜開時,渾濁老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殺伐之氣。
“來人!升帳!召集諸位將官,前來聽命!”
“嗚——”
沉悶號角,響徹整個秦軍大營。
一道道身披重甲的身影,從各自的營帳中疾步而出,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向中軍大帳匯聚。
只片刻間,帥帳內,便已是甲胄林立,殺氣騰騰。
一眾秦軍高級將領,分列兩側,屏息凝神,等待著主帥軍令。
帥案之后,蒙驁虎目環視,不怒自威。
“眾將聽令!”
“唰!”
一眾秦將,瞬間從坐席上霍然站起,甲葉碰撞之聲,鏗鏘有力。
蒙驁的虎目環視一周,最終,還是定格在了那個隨自己南征北戰,打了半輩子仗的兒子身上。
“蒙武!”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