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驟起的,雨也是。
起初不過幾聲貼著屋檐滾過的悶雷,低低沉沉,像是藏著鋒刃,卻未露棱角。
再一轉眼,天地黑沉沉地壓了下來,悶得人連呼吸都顯得局促。
一道人影自山下老宅奔了上來,逆著風雨,步子沉穩,一腳腳踩進泥水里。
也不知是惦著那座不甚牢靠的樹屋,還是牽著屋里那個同樣不甚牢靠的人。
屋內,姜義正閉眼靜坐,吐納調息,心神沉入觀想之境。
風聲雨勢愈發雜亂,終究還是把他從靜定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眉頭輕皺,也不說話,只起身點燈,披了件衣裳,往門前走去。
“吱呀”一聲,木門拉開。
那原本狂躁的風雨,竟像是被誰輕輕一按,倏地止住了半拍。
連整夜喧囂的山林,也在那一瞬屏了氣,靜得出奇。
門檻之外,靜靜立著三道身影。
一道是姜鋒,發梢還在滴水,身上濕得透了,氣息微喘,像是一路踩著風腳雨浪,從山下逆勢而來。
一道是那小姑娘,素白衣衫,袖角不揚,靜靜地立在一側,仿佛這場風雨與她無干。
最后一人,是個生面孔。
弱冠年紀,玄袍清瘦,就那么立在雨幕正中。
也不撐傘,雨水卻近不得他三尺之內,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凈。
眉眼之間,與那小姑娘隱隱有三分相似。
三人便這般站著。
風在他們身后奔走如馬,雨自天傾而下,打得樹影搖晃,草葉翻卷,連屋檐都壓出一片灰霧來。
可那黑衣與白衫的衣角,卻干凈得緊,像是雨水繞路,風也自覺讓行。
那黑衣男子先開了口,聲如玉石經雨,清潤透冷:
“在下摩昂,前來尋回舍妹。”
“小妹頑劣,近日多有叨擾,諸位照拂之情,銘感五內。”
言語極是客氣,語調卻淡,疏而不近,客而不寒。
姜義忙擺手,方欲說句“無妨”,話未出口,卻正與那人目光相接。
那一眼,淡而不冷,幽而不沉,偏偏落在心上,卻似將人從皮骨看到魂底。
姜義心頭一滯,胸中那口應話的氣,被這目光一碰,竟散了個干凈。
恰在此時,天邊電光忽起。
一道閃電撕裂夜幕,將幾人面容照得一霎如雪初落。
那摩昂略一抬眼,望了眼靈霧翻涌如濤的后山,又低頭掃了掃腳下這半坡青泥。
神色未動,語氣仍是清淡如常,話音卻促了幾分,似是不敢在此地多留:
“家妹承蒙照拂,此番出門倉促,未備薄禮。”
“看閣下神魂將凝,意象猶浮,這一場雨,便贈你了。”
語聲未盡,他只袖中一指輕拂,似是撩落衣角那般隨意。
可那原本撲天蓋地的風雨,竟真如聽了號令,一瞬收束。
自天而降的暴雨,竟只余下一帶細潤如絲的雨腳,溫溫吞吞,只灑在姜家這半邊山坡。
滿山轟鳴俱寂,惟余一片淅瀝,帶著水汽與靈意,仿佛整座山林都靜了氣。
姜義心頭一震,只覺眉心一熱,似有點難以觸破的關口,被這雨意一沾,隱隱松了幾分。
他猛地抬頭再看。
天地空濛如洗,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已不見了蹤跡,只余山風拂葉,雨腳輕響。
大孫姜鋒呆呆立在檐前,發梢滴水,眼神還掛在方才那一幕里頭,一時半刻還未歸竅。
姜義立在門檻里,眼中卻無波瀾,反倒靜靜咂摸起那句“神魂將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