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動作不快不急,甚至還透著點子笨拙。
可落在斥候眼里,卻像一片影子抹了過來,悄得不帶聲響。
他只覺手腕一緊,像是叫燒紅的鐵鉗死死箍住,骨頭里都開始發疼。
筋骨寸寸絞緊,別說動刀,連喘口氣的空都沒了。
驚駭才剛翻上眼角,還來不及沖出口,大牛那雙蒲扇似的手掌便沉沉一送。
沒抬眼,也沒瞄準,動作卻穩得出奇,熟得像收秋的老農在掐豆角。
“噗。”
聲響不大,悶悶的,像熟透的西瓜叫人拍了一巴掌,里頭水汁一顫,還帶點甜腥味。
那斥候喉頭“嗬嗬”兩聲,眼珠睜得老大,仿佛死前都還在琢磨這事怎么能落到自己頭上。
下一息,身子一軟,斜倒在地,沒再動彈。
林子里影子晃了晃。
幾道身影從樹叢中滑出來,腳步悄得跟貓沒兩樣,風都沒驚一縷。
其中一人湊近,朝大牛打了個手勢,壓著嗓子道:
“大牛哥,后頭那幾個尾巴都掐了,仨,全收干凈了,連氣兒都沒給喘。”
大牛這才低了低頭,看了眼腳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臉上仍是那副憨憨的模樣,眼里卻多了幾分精光:
“俺沒騙你,俺真是耕田勒。”
說罷,他轉身往方才伐樹的地方走,腳步不緊不慢。
走到那棵橫躺的老榆樹旁,水桶粗細,樹皮帶著斧砍的痕,深淺不一,還冒著一股子新剖開的木香。
他彎下腰,鼻翼微張,像是先讓肺里灌滿一口氣。
緊跟著腳下一沉,腰馬合一,口中低吼一聲:
“嗬!”
那截尋常三五條壯漢也要費老勁的榆木,竟叫他一人穩穩扛了起來,橫著落在肩頭,紋絲不晃。
他一步一步往林外走去,步子慢,但穩,每一步都像釘在地里,踩得落葉“咔咔”碎響,枝頭也跟著微顫幾分。
背影漸行漸遠,斑駁光影打在他身上,看著像一座不聲不響走動的小山。
林中,那幾道黑影早已悄聲上前,將尸首拖入暗處,又揀了些帶葉的枝杈,仔細掃去地上的血跡與腳印。
不過片刻,風過林梢,枝葉輕響,陽光仍舊暖融融的,地上干干凈凈,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大牛將那棵水桶粗的老榆樹扛回院中,肩頭一松,巨木“哐啷”一聲砸落地面,震得瓦檐上的塵土都跟著撲棱了一跳。
他拍了拍手掌,連臉都懶得洗,便扯了件外衣,晃晃悠悠往學堂方向去了。
這事得盡快知會一聲,也好給那幾個手腳麻利的弟兄,記上一筆功勞。
當晚,姜家飯桌仍是老樣子,幾碟熱菜,一鍋藥粥,香氣氤氳,跟往常沒什么分別。
只不過,桌角那張筷子壓著的紙,卻添了幾分冷意。
姜明夾了筷青菜,送進父親碗里,嘴里的話卻不緊不慢:
“斥候是軍前的眼線。今日這幾雙眼能悄無聲息地拔掉,那些發羌的兵馬就成了摸黑亂撞的瞎子。短日內,山里頭該是安穩的。”
語氣里沒什么起伏,話頭卻有板有眼,叫人聽著便覺得心里有底。
“不過嘛……”
姜明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桌上那盞跳跳閃閃的油燈上。
“某個方向,若久無動靜傳回,就像棋盤上少了個角。懂局勢的,一瞧便知,這一塊,有問題。”
他說著,筷尾輕輕一捻,語聲也壓低了幾分:
“到那時候,來的怕就不是這幾只毛手毛腳的小探子了。這口氣,還松不得。”
說完這句,他眼神微轉,掠過姜義,最后停在姜曦身上。
“真若撞上不好惹的,只怕還得勞煩爹,還有咱小妹出手。”
姜義依舊低著頭,一筷一筷地扒著飯,神色平靜。
倒是姜曦,剛喝下一口湯,聞言一仰頭,湯還沒咽下去,眼睛先亮了幾分。
她嘴角還沾著點油星子,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