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見她一臉輕松,似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便又續了一句。
“可也要記著,活下去,才是頭等正經。”
語氣比方才更緩些,卻像是再三叮嚀:
“真要撞上實在惹不起的茬子,萬不可死扛。能躲就躲,能拖就拖……盡量把人往后山里引。”
說到這兒,他語聲一頓,筷子在碗沿輕輕一點:
“到了那時……就聽天由命罷。”
話落,院中風一拂,吹得燈火輕跳了下。
姜義與姜曦俱是點了點頭,未作多言,眼底卻各藏思緒,似是早有思量。
一旁柳秀蓮握著碗筷的手微微一緊,半晌,那口熱湯也沒送進嘴里。
她低著頭,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那不安一并吐掉。
日子還是一日一日地過,像漏斗里的沙,不響,卻真真切切地流著。
轉眼,又是兩月。
冬意更深了些,清晨起來,窗紙上已結了層薄霜,泛著冷白的光。
隴西郡的局勢,非但沒緩下來半分,反倒越攪越亂。
零零碎碎的消息飄過來,說是就連從洛陽那頭派下來的中官謁者,也在前陣子吃了個不小的虧,栽得不輕。
而兩界村這邊,兩月下來,又斷斷續續來了三四撥探子。
只不過古今幫如今防線扎得緊。
那些人剛露個影子,便像石頭丟進水塘,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叫人干凈利索地抹了下去。
姜明照例在飯時將形勢梳理一番,只是語氣,卻一日比一日更凝重些。
“最近這兩撥,身手不俗,來得干脆,一看便是打過硬仗的,怕不是頭陣那幾撥路子野的貨色可比。”
他說著說著,語聲一頓,眉頭微壓,語氣也帶了點冷意:
“若不是早早布了伏,有心算無心,這回怕是得折上幾人。”
此話一出,屋中便靜了。
油燈跳了跳,火苗晃得不穩,光影投在窗紙上,明滅不定,仿佛連墻上的影子都屏了氣。
這等動靜,已說明對方動了真意,怕是嗅出了這片山林里,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姜義獨坐在廊下,手里拄著那根打磨得锃亮的老棍,半晌沒言語。
風從院中老樹間穿過,帶著松葉簌簌的聲響,一點點往人心里鉆。
又是幾日過去。
天色沉得厲害,像整片天幕被濕帛浸透,低垂著,灰蒙蒙壓下來,似乎伸手一擰,便能滴出水來。
風頭也轉了,吹在人臉上,不寒,卻叫人鼻翼發緊。
村東頭的山口,照例靜得慌。
幾名扮作砍柴的弟兄,散散倚著樹歇腳,姿態懶洋洋,眼角卻留著光。
有人撥弄煙袋,有人削著干柴,刀鋒細細剝著樹皮,動作慢條斯理。
可每一片被風翻動的葉,每一枝突然振翅的鳥,都不曾逃過他們眼底的漣漪。
忽然,最外圈暗哨處傳來一聲杜鵑啼喚,時辰掐得極準。
只叫了一聲,便戛然止住,如刀鋒落下,干凈得沒留半點回音。
林中風也跟著停了一拍,枝葉微晃,如有人屏了息。
幾名扮作樵夫的漢子對視一眼,仍不慌不忙地起身,姿勢松散,手掌卻不動聲色地落在腰間柴刀上。
山道那頭,林影輕輕一抖,緊跟著幾聲枝葉掠動的細響,從密蔭深處傳出。
不多時,幾道人影緩緩現身,步子不快,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領頭的竟是個青年,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一身貂裘,色澤溫潤,剪裁得體,貴氣藏而不露。
腰間掛著柄彎刀,金鑲玉嵌,鞘上光可鑒人,竟無半點塵灰,仿佛方才不是從林中穿出。
其后數人,形貌各異,或高或瘦,卻俱是肩沉肘收、步履輕穩,太陽穴微鼓,眼神藏鋒不露,腳下更無虛浮之氣。
不是市井賣命的走卒,而是趟過血水、殺過人的手。
這一行人倒也不忙,步子松松垮垮地往前挪,像是沿著自家后園的石徑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