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這回靜心凝神,總算看清了。
那是一抹黑影,忽如夜色深處滴落的一點濃墨,輕輕一晃。
沒有聲息,也無風起,就那么輕輕一晃,如墨落清池,微波蕩漾。
“叮。”
棍身掃過黑影,只發出一聲脆響,細若幽鈴,不染塵煙,恍如從遠山深谷傳來,空靈縹緲。
可正是這聲輕響,卻叫姜義那拼盡力道的一棍,仿佛撞上了某座看不見的山巒。
勁道本剛如裂竹,去時洶涌如潮,卻被生生按住,毫厘未進。
不但未破物寸許,反叫那股力氣原封不動地反震回來。
那一瞬間,姜義只覺雙臂如裂,骨筋俱鳴,胸膛里血氣翻江倒海。
低悶一哼,身子竟如斷線紙鳶,筆直倒飛而出!
半空中強提一口真氣,腰身一擰,雙足猛地踏上院墻,借勢翻轉,才堪堪將身形穩住。
落地之際,塵沙翻飛,腳下踏出兩道寸許深痕。
姜義心頭,頓時一沉。
只覺一股陰寒之氣,自四肢百骸幽幽漫上,寸寸蠶食,似霜沁髓,連呼吸都隱隱凝滯。
唯有右手拇指一角,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溫意。
迷吾站在那頭,也怔了怔。
良久,他臉上才重新浮起一絲笑意。
只是那笑,終歸不復先前那般松散,多了些掩不住的鄭重。
“不錯……不錯。”
他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咂摸方才那一棍里的氣味與氣魄,語聲輕輕蕩開。
“真是愈發……有意思了。”
言語仍舊帶笑,語氣也無風浪,可他眼底那一抹欣然,卻是藏也藏不住了。
這等地頭老農,竟也修得此等手段。
他心頭那一縷念頭,如野草般悄然生出。
或是旁門奇訣,或是失傳法門。
若能落到自己手中,再配上族中根基底蘊,未必不能淬出一支魂魄凝煉、悍不畏死的親軍。
到那時……未必不能與大哥一爭豪帥之位。
話未落,他已施施然走出兩步,手探入泥地,將那柄半埋的彎刀緩緩抽起。
只是這一回,他未再出招。
手腕一轉,刀身“嗆”的一聲清響,穩穩滑入鞘中。
連帶著那股若隱若現的殺機,也似刀入水底,轉瞬斂去,無聲無息。
“我知你們心里不服。”
他語聲溫和,步履亦穩,負著手,慢悠悠往前逼來。
身上氣機松垮,竟不設分毫守勢,仿佛閑庭信步。
“那便讓你二人開開眼。”
話聲未落,他只淡淡掃了兩人一眼。
目光里不見惱怒,也無火氣,唯余一片冷意。
“瞧瞧什么叫作……鬼神之力,不可匹敵。”
迷吾眼神一收,從姜義身上掠過,落到了那持鋤而立的少女身上。
“還有什么本事,都盡管拿出來吧。”
他語聲一頓,唇角微挑,像是隨手彈去肩頭的一粒塵埃:
“今日……只要你們能再傷我衣角分毫,我便轉身即走,自此不踏此地半步。”
眼下形勢已明,迷吾不求殺人,只求誅心。
他要的,不是兩具橫陳塵土的尸首,而是兩顆伏地低眉、不再起念的心。
姜曦咬緊了唇,一張俏臉陰沉得仿佛壓了整片云層。
手里捧著那柄自父親手中換來的老鋤,此刻竟似重了幾分,怎么也揮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