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氣卻被壓了下去,只余幾縷殘香裹著夜意,在衣角上打了個旋。
直到天邊最后一抹余光褪得干凈,黑夜像墨硯翻了,慢慢地淌開來。
姜義這才覺著,心頭那團翻江倒海的勁兒,總算是順回了原處。
他方才起身,撣撣衣角的塵土,一步三緩地往屋里踱回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屋里燈盞已挑亮了。
姜明早在堂間候著,聽得腳步聲響,忙迎上來低聲回話。
說尸首都已清理干凈了。
其余人等,該敷藥的敷藥,該犒賞的犒賞,也都一一發下去了。
姜義低低應了聲,也信得過大兒的部署,未多細問。
眼光順勢一抬,落到桌上那盞油燈邊。
燈火豆大,跳得不緊不慢,將昏黃光影一層層鋪開,搖搖曳曳地照著桌上三樣物什。
頭一樣,是那柄鑲銀錯金的彎刀。
刀鞘烏亮,盤龍浮雕,鱗甲分明,在燈下沉沉泛著一股森寒的氣息,不動聲色,已透三分殺氣。
一瞥便知來歷不俗,絕非凡品。
旁邊幾枚令牌,被幾塊壓角的老布遮了半角,沉甸甸地壓著。
那是姜義早先吩咐收好的。
說來日若有機會,便交給那小兒,說不定還能換幾分軍功來。
最末一件,卻是一只斷手。
虎口處裂得深,掌心卻光滑如洗,指節修長,指腹極薄,偏生沒半分繭印。
正是那迷吾的右手。
姜義緩步走近,也不碰,只垂目靜看了片刻,微不可察地頷了頷首。
果不其然,那股藏在骨子里的陰寒煞氣,至今未散。
鬼影源頭,正是在這截斷掌里頭。
姜明在旁,一直看得分明,卻未出一聲,只是緩緩將那柄彎刀抽了出來。
刀尚新,氣未馴,寒光乍泄,透過燈火,泛起一層幽幽的藍光。
他眼簾低垂,不言不語,一刀下去,皮肉翻開,竟沒帶出半點聲響。
一刀、兩刀、三刀……
刀起刀落,分毫不差,順著骨節,一絲一縷地往里剖。
手還是那雙手,穩得像老井沉波,刀鋒卻冷冽非常,照得燈下氣氛也跟著緊了幾分。
直到剖至尾指處,刀鋒忽地一滯,像是撞上了什么別扭物什。
姜明眉頭輕挑,略一用力。
父子二人便一齊湊近去看。
只見那截尾指骨節,竟是通體黢黑。
骨色發亮,光澤陰冷,像是泡過舊銅汁水一般,森森死氣,自骨縫中絲絲縷縷往外冒。
偏又粗壯得緊,竟比旁邊的無名指還大上一圈,骨肉間咬合不穩,怎么看怎么別扭。
不像是天生生就的,更像是從哪處硬生生嵌進去的異骨。
“蠻羌那些歪門旁道,盡會使這等陰損手段。”
姜明低聲啐了口,語氣冷硬,厭惡得連遮掩都懶得做。
可他也沒多動,只把刀擱下,抬眼看向姜義,等著父親說個章程。
姜義立在一旁,燈火映得那張臉半明半昧,一時間竟有些陰晴不辨。
他只是定定看著那截指骨,目光凝得發沉,仿佛已看透骨中余孽未消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