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姜銳這一路走來,姜家也算是該點的、該教的,都盡到了。
姜亮夫妻倆,一個在執金吾里當差,一個在宮里頭侍醫,這三年下來都未見空閑。
信倒還來得勤,紙上絮絮叨叨,問候不缺,可那人影總歸是久未見著。
姜義便依著老例,又提筆寫了封信,捎著些家中近況,讓人送往了洛陽。
順帶也問上一句。
這孩子眼下又高了幾分,拳腳也算見了成色,該往哪條路上領了?
回信來得快,不過一月光景,家院前便停下一輛掛著李家徽記的馬車。
車轱轆才歇下,馬鼻子還在吐著白氣,馬夫便翻身下來,捧著封信,遞到姜義手里。
信上寫得直白。
小兩口實在脫不開身,孩子若肯,便叫他隨車一道來洛陽,衣食起居皆已打點,無甚掛礙。
姜銳一聽,當天下午就開始上躥下跳,滿村里與人道別,一張小臉笑得跟染了蜜似的。
倒是姜義,早像心里有了數,沒吭聲,只埋頭將一筐筐靈果靈藥往馬車上搬。
藥香撲鼻,濃得發膩,那趕車的大漢打了個響噴嚏,拉車的馬也鼻翼撲騰,差點原地打了個響鼻撒歡。
李家雖是醫藥世家,可真要論起這些個靈藥寶貝,哪還趕得上如今的姜家。
姜義將藥材細細分了兩份。
一份,是捎給兒子兒媳的,里頭混著些給姜銳這小子練拳打底的補氣靈物。
另一份,卻特意叮囑了。
等姜亮哪日得空,避開耳目,送去那荒山頭上。
是給那只多年未露面的黑雞的。
當年若不是它作那一樁機緣,哪有姜亮今日的腳步。
姜義當初便說過,屋前屋后收成,有它一份。
如今它雖成了妖,規矩上不好再牽扯太深,可情分總該少不了。
天色微亮,霧氣未散,山腳間氤氳籠著,遠遠還能聽見槐樹下蟬聲初鳴。
姜銳背了個小包袱,哧溜一下跳下臺階,跟家里人一一道別。
倒也不見紅眼圈,沒多少離愁。
就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里頭藏著躍躍欲試的一腔火氣。
他腳下生風,麻利躥上馬車,在一堆靈果藥材中尋了塊軟和地兒,盤腿一坐。
臨行前還朝院子里揮了揮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
車輪吱吱呀呀轉了起來,碾著兩界村的石板路,一路晃晃悠悠,載著滿車香氣與少年心火,沒入霧起山深的盡頭去了。
二孫兒這一走,姜家便清凈了些日子。
不過兩個來月光景。
這日午后,暑氣正盛,陽光熱辣辣地烙在地面上,連村道上的青石板都像要冒煙。
正是熱得連蟬都閉嘴的時辰,遠遠卻晃出一道身影來。
步子不急,腳下穩當,一晃一晃地踏在熱浪里。
竟是那多年未歸的姜鋒。
這小子自去鶴鳴山修丹,轉眼也有些年頭。
如今再見,早抽條般竄高了幾寸,眉眼間少了稚氣,模模糊糊有點青年的輪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