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的,妖氣人氣混著汗臭酒氣,腥咸里還裹著點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熏得人腦殼發漲,倒也算得上一道獨門風味。
姜鋒在人堆里兜了半圈,揀了個角落的茶攤坐下。
茶是劣貨,葉子泡得發黃,呷一口,除了燙,便是澀。
他卻喝得不緊不慢,眉眼低垂,神情懶懶,像真個只是歇腳。
只是那茶攤前人來人往,腳步聲雜亂如麻,他耳朵卻豎得極靜,哪怕三尺之外有幾字咕噥,都能聽個七七八八。
采買是假,打探是真。
“這風浪翻騰了大半年,多少寶貝、多少海獸被沖上岸,西海龍宮怎么半點動靜也無?”
話頭是從一旁飄來的,嗓音粗得像扯布,帶著酒氣與鹽腥。
接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一張口唾沫四濺,連茶水都震出碗沿:
“龍宮?它自己都顧不過來了。早聽說西海三太子敖烈幾年前便失了蹤,到現在連個水泡都沒冒,怕不是出大事了。”
“噓……小聲點!”
旁邊那人趕緊拐他一肘子,嘴上壓著聲,眼里卻泛著光,
“話是這么說……但說到底,這西海越亂,咱們才越有油水可撈。”
“反正不下海,那些沖上岸的玩意兒,便是無主之物,誰搶到算誰的。”
隔了一桌,幾人湊成一圈,圍著個枯瘦小子。
他神神秘秘地壓著嗓門,語氣低得像鬼話:
“你們只知撿寶,不知命值幾何。我聽得明白人說,有大妖在煉邪術,要拿這西海萬千生靈的精魂做引……”
話還沒說完,幾人已齊齊倒抽涼氣。
“尋點靈物也就罷了,真若碰上海獸沖上岸……還是躲得遠些,不然不是搶寶,是給人送數去了。”
有人咂著嘴低聲道,話音里帶著點心虛,也帶著點貪意。
“生魂為引”四字,落在腦中,恰與那條龍魚干癟如紙的死狀,嚴絲合縫扣了上去。
姜鋒面上波瀾不興,手里茶盞卻微微一頓,隨即又抿下一口苦茶。
那茶澀得發緊,像砂紙糊喉,往下一咽倒也精神幾分。
他目光一轉,落在茶棚角落,一位正埋頭補網的老漁翁身上。
那老頭滿臉褶子,眉毛花白,呼吸卻沉穩綿長,不似尋常風吹日曬的老漁夫模樣,想來是個掩了跡的有道之人。
此刻正一邊穿針引線,一邊與人嘀咕:
“這年頭,越來越看不懂了。原先是妖魔守著海岸線殺海獸,已經夠邪性了,最近又冒出個更狠的,專挑那些妖魔下手。”
他話說得不急,一針穿過粗網,一口旱煙嘬進肺里,才慢悠悠接著道:
“一個白衣的姑奶奶,身量瘦得跟根竹桿似的,可眼神冷得像結霜的刀子。我親眼瞧見,前幾日黑風洞那仨狼妖,被她一劍一劍封喉,連嚎都來不及,倒得干干凈凈。”
那話一出,周圍頓時靜了幾息。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真有這等人物?得是什么修為?”
老漁翁“呸”了一口煙沫子,搓著手指頭道:“修為我不曉得。可我看她走路帶虛,像是傷了底子。”
白衣女子?
這幾個字落進耳里,像顆小石子墜進了水心,在姜鋒心湖上泛起一圈不甚明晰的漣漪。
他手指輕頓,緩緩將茶碗擱回桌面,在竹席上叮然一響,銅板翻滾兩下,穩穩停住。
人已起身,不曾回頭,腳步卻極穩。
西海龍宮,大妖煉寶,白衣女子……
幾條原本亂成一團的線頭,正被他一根根牽出來,尚未織就什么章法,卻終歸抓住了個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