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嶙峋山壁間,赫然嵌著一座黑洞,洞門低伏如獸口,妖氛涌動,撲面而來,仿佛江潮暗涌。
洞中正中,赫見一椅,白骨層層堆疊而成,森森如冥座。
其上斜倚著一尊魁梧妖影,烏甲覆身,短角橫生,腮下兩道鬢須猶自顫動,尚未開口,那一身腥煞已先逼人至喉。
那便是烏蛟大王了。
它本是坐得穩穩的,冷眼等那群道門后生自投羅網,卻不料對方竟殺得如此氣定神閑,步步無礙。
眼見人已至近前,那妖物反倒先怔住了。
兩道豎瞳微眨,過了半晌,才似夢中驚覺般,一聲低吼,抄起旁側那柄三股托天叉,腰腹微提,作勢欲起。
只是這“欲起”二字,他也只能留作念頭。
那邊重虛師伯自始至終連眼風都未賞他一下,僅懶懶抬了抬袍袖。
便有一道氣機無聲落下,似山壓檐,如鐘鎮魂,轟然罩頂。
“砰。”
烏蛟連人帶椅被死死釘在原地,半寸不得動彈。三股叉尚未舉起,臉色便已由青轉白,額上冷汗如豆。
他喉頭微顫,方欲開口。
靈微師叔已是輕步前出,素袖微拂,手中玉如意輕輕一指。
毫光一線,溫潤如水,亮度尚不及夜蟲之尾。
那烏蛟卻仿佛被人從脊梁處抽走了筋骨,一身妖力瞬息消散,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三股叉“哐當”落地,卷起一蓬塵土,仿佛這場威風也只值那點響動。
“上仙饒命……前輩饒命……”
烏蛟跪伏在地,頭連磕三下,額角已微微泛紅。
聲音沙啞,字字帶顫:
“小妖……小妖不過奉命而為,還請前輩看在覆……”
那“覆”字才剛沾唇,忽地一頓。
幽沉的洞府里,空氣仿佛被誰壓了一下。
一道黑光自虛空浮現,悄無聲息,如墨化煙,落在烏蛟眉心。
不見破皮,不聞異響,宛如有人以極黑的墨筆,輕輕為他點了粒朱砂。
下一瞬,那黑光便了無痕跡。
烏蛟面上神情仍維持著求饒時的惶急,可神色卻像被瞬間抽空了什么。
口張著,卻無聲,那雙曾滾燙如火的眼珠,如今也暗得像廢燈殘燭,一寸寸熄了光。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竟無掙扎,便向后一仰,砰然倒在骨椅旁。
塵土微揚。
周圍頓時靜得厲害。
連那原本嗚咽不休的海風,此刻都像是被人悄悄攥住了喉。
方才還談笑輕松的幾名弟子,俱都收了神色。
有人低頭咽了口唾沫,有人手指微緊,將那張未曾祭出的符箓攥得起了褶。
片刻之間,竟都忘了松手。
重虛師伯那只慣常拈須的手,此時仍懸在半空,姿勢未改,指尖卻輕輕一顫。
而靈微師叔那雙素來清冷的眼,也終于起了漣漪,極淺,極淡,卻藏著一絲藏不住的……寒意。
她低頭看了眼袖中玉如意。
仍是溫潤如初,玉澤沉光,可此刻握在掌中,卻仿佛握著一截冰。
她緩緩抬眸,與重虛師伯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有一線幽深的駭意滑過。
那柄玉如意,名喚“應敕”。
乃祖師所留遺物,天師親鑄,非兵器,非鎮物,實為天命憑依,法敕所系。
凡應敕所指,便如天師親臨,萬法聽號,妖邪避走。
也正因如此,一路行來,方能行得如此從容。
可方才那道黑光……
未動一縷靈息,也不曾激起半點法域波瀾,便徑直穿過“應敕”的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