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夜這天,塌得太急,太狠。
好在,他心里頭還攥著大兒那句:“等我回來。”
像溺水的人死死抓著一根浮木,明知是朽的,也不敢撒手。
那一點僥幸,如風中殘燈,不亮,卻撐著他不至于徹底沉下去。
天光終于在東嶺山脊上撕開一線,微白如刃,冷冷地照進了院里。
一夜未眠,這點亮意反倒刺眼,像是揭人傷疤。
也就在此時,那條通往后山的小徑上,慢慢走下來一人。
是姜明。
他腳步不疾,卻比昨夜沉了許多。
人走近了,眼中血絲密布,臉上的山野散漫早已退去,只余一股說不出的安靜。
姜義猛地站起,幾步搶上前來。
那雙熬得通紅的老眼,死死盯著大兒,一句話卡在喉頭,怎也問不出口。
姜明迎著父親的目光,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楚:
“爹,亮兒的喪事,我一人去辦了便是。”
他又轉頭看了眼屋檐下,柳秀蓮正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像是還未從那一夜中脫身。
他目光掃過二人,再道:“你們都莫要操心,也別想著再去見最后一面,平白添苦。”
說到這里,他稍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半分,卻更沉:“李叔也是一樣。”
李云逸巴巴熬了一夜,天還未亮透,便支著耳朵等在屋里,這一等,卻等來這么一句話。
他當場一愣,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怔在那里,好半晌沒緩過神。
一股子火氣“噌”地躥了上來,幾步跨出屋門,臉上錯愕未褪,怒意卻已頂了頭皮:
“姜明!你這是何意?那可是你親弟弟!我……我那可是嫡親的女婿!”
話沒說完,姜義已一步踏出,攔在了二人中間。
那只枯瘦的手搭上李云逸的臂膀,不重,卻像壓了塊石頭,讓他后頭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義面上也有幾分迷惑,眉頭擰著,眼神卻死死落在大兒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責問,也沒太多尋常人家的疼惜,有的只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
他轉過頭來,對著李云逸,一字一頓,低聲開口:
“親家,這事,終歸是我們姜家的。還請,莫要插手。”
姜明像是壓根沒聽見方才那場爭執,自顧自地走到父親跟前,低聲問道:
“爹,家里積蓄,放哪兒了?”
姜義沒有遲疑,轉身進了屋。
片刻后,拿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那分量,沉甸甸的。
姜明接過來,揣進了懷里。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望向李云逸,略一拱手,語氣也平了幾分:
“李家叔叔,還請上車再敘,有些事,還得勞煩您。”
說完這句,又回頭瞧了父親一眼,輕聲道:“家里,就交給您了。”
話落,他再不多言,徑直上了李家的馬車。
李云逸還站在原地,面上盡是懵懂未解,一時不知是氣沒消,還是人沒醒。
眼看姜明登了車,他心里那團亂麻越攪越緊,一會兒看馬車,一會兒又看姜義。
最后,他也沒再問一句,只像鬼使神差般,轉身跟了上去。
車夫一抖韁繩,馬車吱呀一聲動了,車輪碾過院前薄薄一層霜,留下一串印子。
姜義站在原地,背挺得筆直,望著那車影慢慢出了村口,神情里看不出喜怒悲歡。
柳秀蓮站在屋檐下,怔怔出神,眼眶微紅。
他們都沒說話,只是站著,看那一抹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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