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味深長地停頓片刻,嘴角微微翹起,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人一上了年紀,最怕什么?怕病,怕死。太后鳳體康健,全賴文雅悉心調理。你說,她老人家,能不向著一個能為自己延年益壽的‘神醫’?”
聽罷李云逸這一番剖析,姜明那微蹙的眉心,總算松開了幾分。
他心里,其實并非全然為那位已赴黃泉的兄弟懸著心。
姜亮的路,他早已盤算過。
敕封正神,自是上上之選,一步登天,從此逍遙。
可退一萬步說,縱然此事不成,憑著眼下在隴西布下的香火陣仗,聚攏民愿,做個鄉野社神,也可保得安身。
再不濟,往長安城隍廟遞個話,謀一盞長明燈火的供奉,亦能護得魂魄不散,脫了那輪回之苦。
魂魄若在,不入輪回,總還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法子,將來從陰冥之中再設法撈回來。
他真正憂慮的,是山中的爹娘,尤其是娘親。
為人子女,最怕“子欲養而親不待”。
而修道之人,又多了一重怕——“親欲長生,而心魔自生”。
小兒夭亡,是天底下最利的一柄刀。
能將人的道心生生割出一道裂口,思念成疾,終生難合,平白斷了長生的契機。
所以,此事須得辦得堂堂正正、風光體面。
須得讓娘親親眼見著,自家孩兒非但無恙,反而得了這等天大的神仙正緣,方能將那顆懸著的心,穩穩當當放回腔子里去。
如此,才算全了一番孝心。
如今,天時、地利、人和,能做的都已做了。
余下的,便非人力所能強求。
人事既盡,也只能在這長安城里,靜候天命了。
日子,便在這長安城中不咸不淡地過著。
姜明與李云逸,面上瞧著是半點不急,可那白花花的銀子,依舊如流水般淌了出去。
城隍廟的香火,一日比一日旺,青煙繚繞得幾乎要把神像的眉眼都熏得模糊了。
坊間巷口,那些領了賞錢的說書先生,更是把“忠勇校尉姜亮”的故事說出了花。
嘴皮子上下輕輕一碰,便將一個忠勇無雙、為民舍身的模樣,深深烙進了長安百姓的茶余飯后里。
如此過了小半月,一日午后,李云逸忽然尋上門來。
神情是那種壓不住的興奮里,還非要故作幾分神秘,只一把拉住姜明,直往城隍廟去。
廟里人頭攢動,香客摩肩接踵。
李云逸卻不往前殿去,只領著他繞到一處偏殿的廊下,隔著一扇雕花窗欞,朝里頭一努嘴。
殿中,兩名穿著尋常青布衫的男子,正對著一尊舊神像指指點點。
看似再尋常不過的香客,姜明卻只一眼,便微微瞇起了眸子。
凝神細觀,那兩人的氣機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不是修行人的清靈,亦非武夫的剛猛,反倒帶著一股子陰柔內斂,如久不見天日的苔痕,骨子里透著一股天生的殘缺與濕冷。
是宮里出來的人。
李云逸湊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比蚊蠅還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