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案上本就一塵不染,他卻像真能拂去什么舊日塵埃。
而后深吸一口氣,雙手平穩,將那牌位端正放好。
祠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牌位上刀鋒刻下的字,在昏暗中,帶著點寒氣:
“姜公諱亮府君之神位”。
祠堂既成,姜義轉身,沖著幫忙的漢子們拱了拱手。
又抬了抬下巴,指著墻角那堆靈藥,對著領頭的大牛道:“你來分,莫虧了自家兄弟。”
話音一轉,已是逐客令:“家中祠堂,閑人免入。諸位就先請回罷。”
眾人皆是懂規矩的,抱拳告辭,領了那份實打實的好處,笑意滿臉地散了。
院中最后一絲喧鬧也沉寂下去。
姜義這才轉身,將家中幾口人,盡數喚到祠堂。
柳秀蓮是被他半扶半架著跨進門檻的,這些日子,她的魂像丟了半邊,腳下輕飄飄,踩不著實地。
那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吱呀”一聲,隔絕了外頭最后一縷天光與人聲。
祠堂里昏昧無聲,越發顯得肅殺。
“跪下。”姜義對一雙孫兒道。
姜欽、姜錦不敢多問,對著新立的牌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他自己則走到供桌前,點了兩炷香。
這是他老家的規矩,長輩為晚輩上香,只兩炷,不多不少。
兩炷香穩穩插進了新置的香爐里。
青煙裊裊,如絲如縷,盤旋而上,將那塊黑漆牌位,都縈繞得有些不真切起來。
就在這時,供桌上的牌位,忽然有了那么一絲極細微的悸動。
這一絲動靜,肉眼凡胎自然是瞧不見的。
唯有神魂明旺之人,凝神去看,方能以神魂“看”見那香火縈繞之中,正有一點靈光,悄然匯聚。
那靈光起初不過米粒大小,卻隨著香火愿力的滋養,漸漸舒展開來,聚攏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輪廓愈發清晰,眉眼、身形,都漸漸分明……正是姜亮。
只是那身形瞧著有些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了去。
那虛影甫一凝成,柳秀蓮便似被人從夢中推醒,整個人忽地活了過來。
她那雙黯淡了許久的眸子,驟然亮起,發出一聲壓抑著哭腔的呼喚,便徑直撲了上去,張開雙臂,要去抱住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只是,她這一抱,卻撲了個空。
雙手徑自從那虛影中穿了過去,沒能觸碰到半分實體,只帶起一縷繚繞的青煙。
姜義眉眼一動,先是拉開祠堂的門,對著那兩個還懵懵懂懂的小家伙道:
“去,自個兒玩去。”
待兩個修為不足,尚看不見這神魂景象的孩兒走遠了,他才重新將那扇沉重的門關好。
祠堂里,復又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或者說,一家四口。
他這才出聲,對著已然呆住的妻子,緩緩解釋道:
“亮兒去時,修為終究是淺了些,不過是得了些取巧的奇遇,勉強摸到神旺的邊兒。因此這神魂,便不甚牢固。如今初入神道,香火又淺薄,還不足以凝結出那金身法體。”
他話音剛落,那虛幻的身影便猛地一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一顆頭重重叩在地上,那份愧疚與激動卻已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