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桌上的喧嘩散盡,姜義卻未歸屋。
信步踱到屋后果林,月華如水,冷冷清清地潑下來,將交錯的枝葉在地上拖出幾道長長的墨痕。
白日里新得的那門袖里藏物的小術,不過是在袖中辟出一隅虛空,憑的是個“巧”字,玩的是個袖底乾坤的噱頭。
而這遁地之法,卻要把這百十斤血肉之軀,與腳下這片沉沉大地融作一體,講究的,卻是一個“融”字。
一巧一融,一字之差,聽著輕巧,內里卻是云泥之判。
姜義尋了片松軟泥地,依著法門所載,斂息靜心。
引著體內那縷初生的稀薄真氣,如牽引一尾游魚,緩緩下沉,試著去與腳下那渾茫的地脈氣機勾連一二。
其間滋味,頗為奇妙。
氣機一沉,便如泥牛入了海,周遭的蟲鳴風吟,仿佛都隔上了一層厚厚的霧,聽不真切了。
肌膚觸著泥土,也并非想象中的冰涼,倒像是被一方無形的厚重軟毯托住。
又似有無數只手,自四方八面將他輕輕牽拽,既不讓他沉得太深,也不許他就此浮起。
他卻不急,只一遍遍運轉法門。
將自身氣息收斂得如一塊頑石,一捧死土,寂然無聲,厚重無知,任由那天地氣機緩緩磨礪。
月上中天,又緩緩西斜。
林間的露水不知不覺打濕了衣袍,肩頭還落了幾片枯葉。
姜義卻一動不動,活似林中一截生了根的枯木。
直到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他才悠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去。
折騰了一宿,好歹半截小腿埋進了土里。
遠遠望去,倒像是把他當半截春蘿卜,直挺挺栽進了地里。
正自嘲間,林子里忽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輕巧得很。
姜義如今耳目遠比常人通達,神意只輕輕一拂,便知來的是誰。
那股子猴兒般的輕快活潑勁兒,不是小孫兒姜鈞又是哪個。
果然,一道瘦小身影在枝杈間利落穿行,專揀樹梢頂上,被夜露浸得透熟的紅果子去摘。
不多時,懷里已抱得滿滿當當,這才自樹上一躍而下,徑直湊到姜義跟前。
小家伙也不多問,只眨巴著一雙清亮的眼,新奇地打量著阿爺那半截“種”在土里的腿。
見阿爺行動不便,便從懷里挑出兩枚最紅最大、還帶著晨露的果子,踮起腳尖,認真巴巴地塞進他手里。
做完這些,才咧開嘴,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米牙,嘿嘿一笑,也不多話,轉身便蹦跳著上了山道。
不多時,身影便隱沒在清晨的薄霧里。
只余下幾聲清脆鳥鳴,還在林中回蕩。
姜義低頭望了望掌心帶著涼意的紅果,又瞧了瞧那條依舊拔不出來的腿,不由失笑。
如此這般,日子閑閑過去數日。
每日得了空,姜義便一頭扎進后山果林,琢磨那兩門新到手的小術。
袖里藏物的法子愈發純熟,如今開闔之間,倒也自如。
袖中那方寸天地,已拓寬了幾分,放下七八個拳頭大的果子,也不見磕碰。
至于那遁地之術,卻著實是個水磨功夫。
前前后后折騰了許多天,總算能把整副身子都生生沒入土里。
只是人一鉆進去,便與外頭隔絕開來,宛若石沉大海。
四下何光景,地上有何動靜,一概不知。
五感俱閉,六識全無,活似個睜眼瞎子。
莫說是地下行走,便是想辨個東西南北,也都難得很。
姜義心下自是明白。
照這般模樣,這門術法縱練得圓熟,怕也指望不上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