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逐云久聞紅襖軍之名,那楊妙真號稱“一桿梨花槍,天下無敵手”,只是沒有與她交過手,實在不知有幾斤幾兩。
又念及紅襖軍降蒙多年,便問道:“這話從何說起?我聽聞李璮之父,是在與宋軍作戰時喪生,而楊妙真兄長楊安兒,則死于抗金之役。”
王文統道:“易大俠有所不知,忽必烈此次南征大宋,曾下令征調紅襖軍參戰,李璮卻推三阻四,找盡借口,未發一兵一卒。如今李璮派張易前來招納在下,分明是想在山東打造自己的勢力,培植親信,由此看來,此人早有謀逆之心。”
易逐云微微點頭,從懷中取出耶律楚材的書信,遞給王文統。
王文統雙手接過,展開書信細細讀罷,說道:“原來易大俠不僅是耶律相公的乘龍快婿,還是元真教教主!”
易逐云道:“先生見笑了。岳父大人曾對我說,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就如臥龍崗上的諸葛武侯,若得先生相助,平定河北指日可待。”
王文統拱手道:“耶律相公實在是過譽了,在下不過一介寒儒,何德何能,敢當如此贊譽。”
易逐云道:“先生不必過謙。我此番前來中都,意在拿下這座重鎮,還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王文統聞言,心頭一顫,面上卻強自鎮定,問道:“易大俠打算如何奪取中都?”
易逐云道:“襄樊一役,兀良合臺被斬,史天澤全軍覆沒。如今忽必烈十多萬大軍被困鄂州,進不得、退不能。郭大俠率襄樊大軍在河南攻城略地,耶律齊統領一萬二千漢兵進軍漢中,與余玠將軍的川軍會合,正全力殲滅漢中蒙軍。呂文德率兩淮兵馬北上,直逼汴梁。眼下中都兵力空虛,我打算策反史家,收編漢軍,掌控中都。屆時,還請先生輔佐公主坐鎮中都,穩定局勢,我則提兵掃清周邊。而后揮師南下,趁忽必烈大軍尚未渡過黃河,與各路大軍會師,將其主力一舉殲滅于黃河以南!”
王文統越聽越驚,搖頭嘆道:“易大俠,此事恐怕過于理想化了。”
易逐云微笑道:“先生何出此言?”
王文統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其一,中都如今防衛森嚴,絕非兵力空虛。單是王城內,便屯駐著數千精銳,這些精兵強將,足可抵得上數萬大軍。其二,史家投效蒙古已三十余年,與忽必烈家族榮辱與共、休戚相關。史天澤向來忠義,既已認蒙古為主,豈會輕易背叛?其他漢將,情況與史家類似,各方相互牽制,難以動搖。其三,宋廷軟弱無能,宋主胸無大志,只圖偏安江南。即便襄樊取得大捷,宋廷也未必會出兵北伐。”
易逐云眉頭一皺,心想:“此人眼光獨到,所言極是。”
王文統繼續說道:“其四,南宋士大夫與百姓,向來輕視北方漢人,即便北方漢人南投,也不過被視作‘歸正民’,低人一等。就連辛稼軒這等文武雙全之士,在宋也遭人輕視,更何況普通百姓?當年岳武穆北伐,北方漢人百姓毀家紓難,全力支持,可岳武穆愚忠宋主,不顧百姓死活,貿然撤軍,致使北方百姓慘遭屠戮。自那以后,北方漢人對宋廷已徹底失望,不再視其為正統。易大俠不妨想想,若真有漢人政權能崛起,我等讀書人和百姓,又怎會甘愿依附外族政權茍活?”
言罷,神色悲戚,無奈嘆息。
易逐云亦覺王文統所言有理,心下想道:“百姓只為求活,無可厚非。士人們則深受忠君思想束縛,尚未形成民族認同,這倒是個棘手難題。”
當下說道:“先生不必憂慮。我元真教以驅逐蒙古、推翻宋廷,用武力建立新政權為宗旨,這新政權屬于元真教與天下百姓。如今蒙古統治尚未穩固,正是元真教發展的大好時機,若等其根基穩固,再想將其逐出中原,只怕難上加難。”
王文統拱手道:“易大俠志向高遠,在下欽佩不已!”
易逐云瞧出他對此并無興致,尋思道:“看來我這番宏圖愿景,只能說與那些熱血未脫的少年聽,像這等老謀深算之人,根本不為所動。”
話鋒一轉,問道:“崇文觀的高先生被蒙古人與番僧擄去,不知先生可曉得他們將人囚禁于何處?”
王文統答道:“據在下所知,高先生等人應是被關押在萬安寺。只是萬安寺防守嚴密,易大俠前去務必多加小心,切不可貿然行事。”
“多謝!”
易逐云起身,抱拳稱謝。
王文統見他欲告辭離去,忙起身作揖道:“易大俠,在下能否拜見公主一面?”
話一出口,抬眼迎上易逐云目光。
昏黃燈光之下,只見易逐云眼神中隱隱透著凜冽殺氣,王文統不禁心頭一顫,忙不迭作揖解釋:“易大俠千萬莫要誤會,在下的功名乃是先帝所賜予……在下縱使萬死,也絕不敢背叛公主。”
易逐云神色稍緩,溫言說道:“待我拿下中都,先生再來相見不遲。對了,我聽聞紅襖軍軍紀松弛,時有屠戮百姓之舉。先生若去了,還望多加約束,否則日后惹禍上身,勿謂言之不預也。”
不再停留,出得地下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