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好生奇怪:“這經書怎地與金人扯上了干系?”
要知金國雖已覆滅,卻是每個宋人心中刻骨的恥辱,人人切齒痛恨。
她好奇心起,緩緩將整張羊皮展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小字,一處文字映入眼簾:“方此時局傾頹,和議已成,山河割裂,民心浮動。本寺遭此重創,精英凋零,無力鎮此功法……”
程英心頭怦怦亂跳,暗道:“難道少林曾被金人攻打過?這等大事,本該天下皆知,怎地我從未聽人說起?便是師父他老人家,也從未提過只言片語。”
越想越是好奇,將羊皮盡數鋪平,從右至左逐字看去,只見起首寫道:“紹興十二年,歲次壬戌,仲冬朔日。釋虛澄,謹書此帛,緘藏易筋經,垂誡后世禪門,永勿妄啟,勿得修習。”
程英暗自一算,距今約莫百年光景,心道:“難道這百年來,少林竟無人修習易筋經?”
再往下看,文中敘說達摩祖師創梵文易筋經,二祖神光譯成漢文,梵本早已遺失,而修煉此功條件嚴苛至極,須得勘破我相、人相,滌盡貪嗔癡妄,心無掛礙,方能行功練氣。
程英尋思:“這道理與九陽真經倒有幾分相似,只是九陽真經只說破我執,這易筋經的門檻,似乎還要高得多。”
再讀下去,便見文中寫道:“……寺中才俊,慕此經神妙,相繼潛修。或半途真氣渙散,或經脈摧損,或功至末關,倏忽暴斃,更有執迷深者,心魔內生,走火成狂……老僧向來以為,其禍在于塵緣未斷,執念未除……”
程英越看越是心驚,暗忖:“這……倘若真修到那般佛法境界,本就不必再練什么武功了。”
再往下看去,才弄清這樁秘辛。
原來百余年前,寺中有位湛硯禪師,天資卓絕,乃百年難遇的奇才,武功高強,年紀輕輕便居達摩堂首座之位。
其后金人南侵,禍亂中原,擄走徽欽二帝,釀成靖康之恥。湛硯悲憤難當,當即束發下山,投至岳元帥麾下,南征北戰,屢立奇功。
紹興九年,隨岳元帥北伐,經略河洛,次年大破金兵主力,收復大片故土。怎奈朝廷迫于皇命,勒令班師,收復的山河重落敵手,十年忍辱負重,北伐功業,一朝盡廢。
湛硯心灰意冷,返回少林,閉門閉關,日夜參悟易筋經,修為層層精進,連破數重玄關。
天有不測風云,朝中奸佞當道,岳武穆蒙冤遇害,大宋屈辱議和,天下忠義之士無不扼腕絕望。
噩耗傳到少林,正逢湛硯修煉易筋經最后一重玄關的緊要關頭,外境大悲大憤與內息激蕩交擊,他驀地大呼一聲“蒼天無道”,登時心神失守,狂性大發,竟連殺本門數十名弟子,血染佛堂,闔寺無人能擋。
危急之下,方丈召集達摩堂、羅漢堂、戒律院、藏經閣凡三十四位頂尖高手,布下大陣圍堵。
湛硯雖神智混亂,一身武功卻絲毫不減,發狂之下戰力更增,加之對少林各路武功了如指掌,一眾高手苦戰竟日,才終將他制住。
經此一役,寺中精銳折損二十余人,余下的也多半重傷。少林百年積累,十損七八。
湛硯稍后恢復片刻清明,泣血自懺。方丈合什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無武無我,方為真禪。”湛硯頹然道:“蒼天無眼,佛門無法。若真要無武無我,便請方丈將易筋經永遠封存。”言訖,便即坐化。
程英看得怔怔出神,心潮起伏難平。心想少林千年古剎,經此從未有過的浩劫,一代精英盡數凋零,昔年率領中原武林群豪匡扶大宋、抵御遼虜的輝煌少林,早已不再。她卻不知,數十年前寺中還有個偷學武功的火工頭陀,雖未練成什么高明武功,卻也鬧得寺內元氣大傷。短短百年之間,兩場浩劫接踵而至,少林雖表面榮光依舊,但封山自守,內里早已天翻地覆,不復當年氣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