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在林子里用寬竹葉裹了一捧的清溪,剛一抬頭涼的雨珠就打在鼻尖上,他站在原地怔了會,遠山雷聲隆隆、轟在腦子里什么東西都涌出了。
真的下雨了。
雨落在他臉上像是匯成一條河,河水滔滔沿著眉骨一路流滿胸腔,他揣著濕漉漉一顆心,只覺像是堵了一截刺,水閥開了也沖不走地隱疼。
雨越下越大,電光游蛇天似潤墨的湖泊,源稚生回到空地時白的閃電剛剛退進云里,雨灑在細竹叢上、發出瀟瀟的清涼的聲音,他站在林子邊緣隔著雨看稚女。
稚女仰頭站在雨里,竹葉尖落下的水珠從發頂滴到發梢、順著臉頰一路流進脖子盛滿鎖骨,他太瘦了,白色的上衣緊貼著身體,貼著他平平的肚子和腰,像是風蝕雨摧后快要流干的一根鹽柱。
雨中比白鴿更純白的,是我眼中的你的色彩。
他收過各式各樣的情書,這一句忽然應了景。
雷聲由遠及近,他們裹著氈毯躲在樹下避雨,風雨都被隔絕在外,可是卻抵不過身上的寒。
“哥哥。”稚女垂著眼小聲叫他,睫上盛著的碎的雨珠、一顫都墜進腳下的泥坑,“怎么會這樣啊……”
那心里頭的委屈都要跟著聲音溢出了。
源稚生捏著氈毯的手驀然收緊,指端攥得發白,又頹頹然松開。
他知道稚女難過,他自己也是。可是滿心的其他的說不清的情緒更多,他無法為那份感觸命名,就像他也無法開口回應。
他能說什么。
他承諾的都落空了。
那么信誓旦旦的話都說出了可結果呢。
他忽然覺得好累,和稚女努力準備了那么久,可是下雨了,流星雨看不到了。
下山的時候行李沉甸甸掛在背上、上山是無知無覺,這會才覺得出帶子勒得有多緊,氈毯浸了水平白重了幾公斤,掛在身上像不能拋掉的腐肉,鞋底嵌的泥黏著濕遢遢的路,走起來腳像被拖著一樣,稚女忽然就哭了起來。
少有的,除了那年冬天大雪、為了琉璃他曾毫不克制地用眼淚表達悲慟外,他從未如此不加隱忍。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猶豫半晌、終是走上前將他攬進懷里。
他太瘦了。
甚至抱起來遠比看起來更瘦削。
以至于立在風里哭泣時的姿態孤獨得像是映在源稚生眼中的一根尖銳長刺,疼得他透骨剔筋卻不能自拔。
“對不起。”源稚生用力抱住他,一時心如刀絞。而稚女熱的淚燙在他的胸膛上,燙不盡忽而衍生的不甘與師出無名的恨。
太沒用了。
他忽然萬分厭惡這個除了擁抱什么都給不了的,無能無力的他自己。
夏日黎明早,源稚生醒來時東方濁白中剛巧露出一泓赤霞,他抬頭看了會,只覺得雨后天幕透藍、格外晃人眼。
昨夜什么時候睡著的他記不清了,夢里夢外都是一場雨,他到這會還覺得身上濕踏踏的,當然都是幻覺。稚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輸完了液,這會蜷曲地側躺著,額頭抵在他的肩側,毯子裹得很緊,他一低頭就能看到稚女壓在枕頭里的紅的側臉,那么近。
太近了,源稚生不自然地直起身來。
那時候早上六點剛過,他動了動壓的僵直的手腳,伸手摸了摸稚女的額頭,冰涼的,貼著劉海有點潮濕,燒肯定退了。
走之前他還是把身上帶的那點零票都留在了桌上。
回去的路上他告訴稚女自己昨晚也在找他,哪都去了,可偏偏兩個人竟是處處都剛巧堪堪錯過,有時候天要弄人,推波助瀾的際遇也便偏叫你遲來一步。
對此源稚生也不由感嘆、這一次又一次雷同的落空簡直像是惡意的示威或嘲弄一般懲罰他的不守諾,但他有什么辦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