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走的那天下了雨,空氣濕漉漉的,他在屋里不緊不慢地收拾行李,橘政宗的車就停在屋子外面,撐著黑色長柄傘的家臣們在車前一字排開,他們一共有二十三個人,那些傘連在一起,從簡陋的木門一直延伸到車前,算起來,他們已經這樣站了有四個小時了,然而并沒有人催他,所有人都不急不躁地安靜等著,筆直而恭敬。
窗外雨還在下。
源稚生把裝好的行李包第四次打開,仔細地清點一遍后又拿出一只便攜手電來放到桌上,過了會又索性收到稚女的床頭、擱在枕側,是一伸手就能夠得到的位子。
這個下午他已經把這間狹小的臥室收拾了十次了,那點少的可憐的日常用品被他來來回回地從床上挪到桌面,從柜里收到抽屜,他恨不得把一切常用的不常用的可能有用的東西都擺在最明顯最易挪用又最不礙事的位子,其實不過是希望他不在、稚女能過得好一點,再好點。
兒行千里母擔憂,離家的是他,掛心的也是他。不過這樣比喻也不對,但他偏偏就是這個感覺。
再恰當不過了。
是,他承認,他是放不下,再怎么都會覺得不夠,心里頭始終吊著,生怕、就怕,然而怕的事那么多,卻又不能留下。
他就要走了。
他已經讓橘政宗等了這么久,不能再拖下去了。
四個小時了。
晴里轉陰,云聚雨至,到了這會連天都要黑了。
只是稚女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他準備的一肚子的囑托與要做的交代,此刻都像是被大雨淋濕的石灰,連那點告別都被沖進了泥土里。
但他并不是在怪稚女。
錯的是他。
錯的那個,是他自己。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等那個人了。
出門前源稚生將一張一直揣在貼胸口袋中的照片壓到桌面上,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八月的天按理說正燥熱,可他一出門,卻分明覺出幾分似秋勝秋的涼意,立在門側的橘政宗將黑色的長柄傘撐過他的頭頂,為他披上一件御風的長衣,風雨里十五歲的少年挺拔的像是一桿翠竹,雖易折卻飽含新雨朝氣。
而從門前到上車的那短短一段路、他認真打量過身側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對他彎腰鞠躬,姿態畢恭畢敬,可他知道他們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自己,所以那一路上他都把腰挺的筆直,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踏過過去的自己。
那一刻源稚生忽然感覺到了,那種無形卻無比沉重的壓力從他身處的每一寸空氣擠壓過來、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著,而這些立在他身側此刻遮風擋雨的家臣們就像是一堵堵冷硬的石墻,必要時也將化身為致命的武器,他們強大冰冷,然而他看在眼里,卻絲毫不羨慕。
他只覺得他們都太像了。
是真的太像,一樣的空洞,也一樣的沉重。
以至于在他們面前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那份沉靜都顯得單薄的稚嫩和青澀,可他不愿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沒來由的,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抵觸,他雖難以言喻,卻能認的很清。
那一路他都沒有回頭。
大雨里黑色的車隊駛過曲折的山道,車燈穿透茫茫雨幕,照亮了許多源稚生以往都未曾注意過的景色,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卻沒有什么落進眼里。
“稚生啊,”一直安靜駛車的橘政宗嘆息著喚了他一聲,他像是意欲未盡,然而這一句無頭無尾。源稚生透過后視鏡看他的眼眸,那目光深邃,然而那個人在叫自己名字的時候,卻并沒有在看他。
于是他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