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刷的雨聲打在車頂,那一程耗時多久他并無概念,只隱約記得自己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直都醒著。
這種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抵達本家,城市深夜里耀眼的霓虹照的他眼睛發疼,然而他卻舍不得閉眼,那點孩子氣的興奮驚喜與掩藏不了的向往都暴露在那一雙黑曜石般的眼中,他的瞳仁瑰麗,比那燈塔還要閃耀幾分。
“這就是本家啊。”趴在玻璃窗上的源稚生邊感嘆、邊努力地把臉貼近玻璃,他像是想要穿過蜿蜒的雨路好能夠看得再清楚一點,只可惜車內外溫度差大,蒙起的哈氣反倒吹白了一小圈的玻璃、更朦朧了。
“是啊。”橘政宗看他孩子氣的舉動也淡淡笑了笑,“這就是本家啊,稚生。”
他邊控制著車子轉彎邊不動聲色地開大了暖氣,暖風嗡嗡沖出氣閥、聲音有些惱人,而玻璃上的白霧卻漸漸淡去了。
那一夜橘政宗帶他轉遍了本家最為繁華的街道,最終將車子停在了一間頗為古樸氣派的大宅,他們依次下車,后方跟隨的車隊不知何時也已經散了,而源稚生在為這一切陌生而新奇的事物感到心動同時,也初次認識到了這個世界遠比他所想象更大、更美。
真好啊。
源稚生想,這么美的地方,稚女也一定會喜歡吧。
黑暗里他兀自握緊了那枚稚女交予的銀戒,在邁進那扇黑漆的大門前回過頭去,朝那個來時的方向,很深地望了一眼。
而彼時,窄仄暗室中雨夜歸來的稚女衣衫冷透,他濕淋淋的握著留在桌面的那張照片,整個人一時似機器斷電般僵住停滯,隔了許久,然后開始像要崩潰那樣隱隱顫抖起來。
合照中,層疊紅云下并肩而立的兩個少年眉目如畫,氣質卻截然相反,源稚生墨黑的頭發和眉眼都很安靜,可是他的側臉卻比陽光更強烈的映在他的瞳孔中,那個人太耀眼了,耀眼得像是要從這照片之中躍出來,耀眼的與這莽莽群山格格不入,那個人就像是生而為征服,這大山困不住源稚生。
他也困不住。
而他直到此刻才終于看懂兩人差距。
那差距比他所想更漫長,也比此刻相距更遙遠。
“你還是走了啊。”
黑暗中他看著那張照片喃喃自語,而那個說會保護他陪著他黃泉地獄也不會丟下他的那個人,此刻又在哪?
我不是在怪你。
也不是不想送你。
我只是,不想承認被你拋棄。
那日他們二人進到屋子后稚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源稚生煮上一大碗的姜糖水,那時候天光微薄,將暗未暗,東升的星辰遙遙而望,壁爐里的火焰剛剛燃起,抱著熱騰騰的湯碗坐在桌前的源稚生看著那個在灶臺前準備晚餐的背影,只覺得這情景無比熟悉。
四個月前稚女那場急來的高燒,他們二人一早返回后也是此番情景,而如今兜兜轉轉,倒是角色對調。
當晚稚女掌勺,餐桌上兩碟清粥、一疊小菜,別說肉了,連個葷腥都沒有。源稚生笑著說你就拿這個招待我啊,好歹也是接風宴啊。
然而他說歸說,面上佯怒,筷子已經伸出去了。
稚女聽了不由得有些窘迫,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將凍得通紅通紅的手指往后藏了藏,說我,我也沒想到你,你今天回來啊。
源稚生扁了扁嘴。
“那我這不是回來了,也沒見著……”你給我準備什么美味佳肴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