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京城,九街十坊巷陌縱橫如棋盤,高閣低戶錯落綿延,十丈軟紅繁華不可盡數。
離開虞幕的船,蘺艾很自然地就來到了這里,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雖然不曾來過,但九州于她卻是了然于心。一來,廣莫不止一次說與她聽過,而她素來聽過的就不會忘。二來,在虞幕的船上,她逼迫修溟教自己識字的時候,也迫著他將一幅九州圖卷細細說了一回。
那修溟顯然是時常混跡在這京城之中,一旦提及此處便滔滔不絕如數家珍。哪條街哪處街角的肉湯最鮮美,哪條巷子哪座高閣里哪位執琴的姑娘樣貌最佳,哪個橋頭哪條畫舫哪處闌干望出去景色最佳,哪家茶館哪個時辰過去說書的老頭子故事最是好聽……
因此即使初到此處,她也沒有十分陌生的感覺。肉湯的確美味,船上的風景也確實上佳,說書的老頭子委實說得有些精彩,姑娘和琴她沒興趣自然尚未看過……摸著腰帶里剩下的最后幾個銅貝,她想了想,剛好還夠喝一碗羊肉湯。
早知當初應從那虞幕身上多順一袋銅貝……
賣羊肉湯的不過一個十分簡陋的棚子,支在迷宮般的巷子深處。相對于如此繁華的京城,實在是太過不起眼的一處。掛在竹竿上的幌子,已經破舊不堪泛著油膩的顏色,勉強尚能看得出一個“湯”字。
巨大的銅鍋燉在大灶之上,里頭羊肉、敲碎的羊骨、羊雜混作一處,被灶臺下的旺火燎著,雪白的濃湯不停翻滾咕嘟……賣湯人將那銅勺在鍋里攪了攪,立時騰起團團白霧。滿滿一大勺,被高高揚起,濃稠的湯汁筆直注入碗中,沒有半點潑灑。兩三勺之后,一把蔥花綠油油撒進去,一碗噴香撲鼻的肉湯已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手還沒觸到碗邊,已聽見遠處忽然傳來的驚叫呼喝、人群倉皇散開和路邊小攤貨架被撞倒的聲音。那中間是車駕刺耳的轆轆聲,夾雜著錯亂的馬蹄聲,聲音顯然是奔著自己這個方向而來。不但是沖著自己的這個方向,自己面前的這碗湯應該也是保不住了。
賣湯人聽見忽然而起的嘈雜聲音,急忙轉頭去看,眼見著那失控的馬車載著一車裝酒的大罐子,直接沖著自己的攤子而來。他驚得手中的大勺直落入湯中,人一時嚇得僵著,連逃走都顧不上。
坐在角落里的那個少年是如何躍上馬車,如何出手勒馬將那車駕生生改了方向,沖入一旁無人的巷道里穩穩停住,賣湯人根本沒瞧清楚。
只看到那少年從車駕上跳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坐回角落里,慢慢地喝起湯來。
很快馬車沖過來的那個方向,狂奔來一個人,驚恐地大叫著,“馬車!我的馬車!”擠開聚在巷口的路人,看見馬車好端端地停在巷子里,上頭的七八個酒罐子好端端的,一個都沒晃下來,他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氣。
“是青旗家的沽酒車……”
“無人牽馬竟在街上這般瘋跑……這得出多大的事……”
“可不是……虧了方才那人……剛才那個人身手了得啊……若不是他,這里不知道撞成啥樣了……”
“對對對我也瞧見了……是個少年郎吧……人呢……”
蘺艾手里的湯喝完了,剛準備站起身,面前煙霧繚繞的又多了一碗湯,之前給那賣湯人的銅貝也被放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