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趕緊湊過去欣賞師師的成果,此時,整個茶湯表面已經形成了一幅人物畫,徽宗一眼就看出了這是繪的自己,尤其是自己頭上所戴的幞頭最是逼真。
“呵呵,妙啊,妙啊!世人多半繪得出花鳥、草木、山水,卻少有繪出眼前人物的,姑娘當真別具一格,朕……”徽宗又差點露餡,忙改了口,“真是佩服!”
師師還是聽出了一點異樣,不過她并沒往心里去。師師先是陪著徽宗吃了幾盞茶,說了一會兒閑話。師師看了看院子里,此時月已升上枝頭,師師便一笑道:“官人既然想聽曲子,那就請到樓上去吧!看來官人是湊著有月才來的,當真雅人深致!”
徽宗只好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二人上了樓,此時月亮的清輝照進了琴房,初弦涼月一簾秋,萬千愁思到心頭,師師別有所感,于是焚香對月,靜心斂氣,先行彈奏了一曲自己所譜制的《吳江冷》。
一曲既終,泠然生寒,連屏風上畫著的淡墨山水也似乎著上了綠綺琴的顏色,變成了綠色,接著又變成了更深的黛綠。徽宗聽得入了迷,但覺那黛綠色也染上了師師的衣衫、面孔、頭發、手足……
喬貴妃固然彈得駕輕就熟,往往使人沉醉其中,可是師師一弦清一心,人間難能幾回聞?且美人美曲,可遇而不可求,徽宗恍若此身已在天宮,不知今夕何夕!
師師見徽宗半天沒有反應,便隔簾媚聲問道:“官人怎么不問曲子的名字了?”
徽宗尚未回過神兒來,師師又重復了一遍,徽宗這才回道:“定然又是姑娘的匠心之作,不問已可知!”徽宗站起身來,走到了窗前,對著南面天井里的月光,忽然吟誦起李季蘭的《相思怨》道:“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彈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
師師見徽宗如此動情,頓生知音之感,她也站起來到了另一扇窗前,對著天井里的月光,惆悵好一會兒,方怨訴道:“不瞞官人說,小女子平生愛月,一度成癖成癡,記得從前時候,每每總愛隨著月之升沉,而或走或停……夜晚乃一日之中最安逸之時,月色乃是碧空之上最為靜謐的光色,月光之下,天宇澄澈,霜露潔白,冰雪明凈,比起艷陽下的滾滾紅塵,真好似仙境與人間之別……”
徽宗隔著簾子看了幾眼有些渾然忘我的師師,其逸韻幽姿更勝近觀,真如天工雕出的玉人一般,徽宗一時呆住了,半晌才附和道:“李長吉有詩云‘月漉漉,煙波玉’,月之精神、氣韻與光景,盡在于斯!”
“月漉漉,煙波玉……月漉漉,煙波玉……”師師反復咀嚼著這一妙句,“好個李長吉,這句詩真讓人喜歡,看來官人也真是我輩中人了,呵呵!”
師師說完,便回身吹熄了身旁的蠟燭,又掀開簾子走過去吹熄了徽宗身旁的蠟燭,此時滿屋里只有月華的清輝了。
“怎么,姑娘有絕技?”徽宗略有些吃驚地笑道。
師師只是笑而不語,昏暗之中的她開始彈奏起一曲《平沙落雁》,徽宗于是跟著坐下來靜心聆聽。
“平沙落雁”本是著名的“瀟湘八景”之一,徽宗在早些年曾見識過一幅繪有此中曲意的水墨小品畫:黃昏將至,煙波浩淼的洞庭湖邊寂靜安詳,岸邊的一帶白沙洲上,蒙蒙如霜;一群大雁從遠天飛來,在空中徘徊啼鳴,已有幾只降落于沙洲之上,仰首與空中的飛翔者相互鳴叫呼應,繼而雁群一一斂翅飛落;遠遠望去,雁群、沙岸、水波,都在愈來愈顯濃重的暮色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