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走到他對面了,瞇眼看看他:“你是何方的神圣?”
老頭子“嗯”了一聲。
“尋常人身處這狀況,可不該是你如今的樣子。”李云心慢慢說,“這里離岸邊極遠,你該曉得漁民也不大可能來。你一個老頭子,在這里待上幾天,就要死掉了。但看起來這么鎮定悠閑。”
老人聽了這話才笑起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褶皺堆積在一處,看起來卻很慈祥和藹。眼睛瞇成一條線,只用眼縫兒里的一點余光看人:“你這年輕人呀,唉……死去有什么好怕的呢?老頭子我活到六十八歲,人都說我是老壽星了。可我這老壽星呀,卻被家里的兒女騙上這船、送來這湖里說是游玩……實則將船底鑿漏了。”
“我那老仆護著我,上了這岸。我那兒女乘著小船回去了。誰料到忽然天下落下了大雨……我在這石穴里活下來了,我那兒女倒是在湖中死去了——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好怕死的呢?”
李云心細細想了想,撿火堆旁一塊青石坐下來。隨手拾起一根地上的干柴丟進火中,笑道:“這么說你倒也不是一般人家。非富即貴的人家才會有這種事吧?閣下從前是官府中的貴人,還是江湖上的豪俠?”
老人笑起來:“不提、不提了。只是,老朽看小公子也并非尋常人物,又是從哪里來呢?”
“我從東土大唐來。”李云心不咸不淡地隨意應了一句,“如果還要在這島上待一段時間,您老吃什么呢?我來時看見了貝殼。如今似乎也吃光了——以后怎么辦?要打獵為生?您這身體看起來可不大硬朗。”
老頭子笑起來:“老頭子不喜歡水腥氣。魚蝦貝平日都是不吃的——幾十年了,總不好到老了老了,晚節不保。小公子在路上見的那些貝殼呀,卻不是吃剩的,而是拿來用的。只是那些不趁手,也就丟掉了。”
“要說吃食呀,老朽還有一個老仆——先前說了,護著我上了岸。有了他,這些日子倒也不用為吃食犯愁。”
李云心看著老者:“他去狩獵了?”
“說了是老仆。”老者站起身,肚子咕咕地響了兩聲。這在他來看應當是失禮的事情,如今卻并不在意。他慢慢往石隙被陰影遮住的的一處走——那里陰冷潮濕,慢慢向下滴著水。或許千萬年之后會形成一根鐘乳石。
“既是老仆呀,又沒有趁手的家伙,去哪里狩獵呢?”老者站住了,嘆息一聲,“跟了我四十多年,也總說這命是我的。末了末了,這命倒真成了我的了。”
他伸出手在陰影中摸索了一會,李云心又聽到清脆的碰撞聲——他覺得那是貝殼與石頭撞擊的聲音。隨后又聽到了囊囊的切割聲。
隨后老人轉過了身。
李云心看到他手中提了一塊血淋淋的肉——其上還連著暗白色的皮膚。
老者與他對視一會兒,變得沉默起來。他走到那火堆旁,將肉置于石板上。用另一手拿著的邊緣銳利的大貝殼慢條斯理地切割起來。他一邊切,一邊說:“野獸們呀,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這人世間呢,實則也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人吃得好看些——不吃你的肉,吃你的精氣神。”
“但好看就是好事呀。精氣神吃了,人還在。只要死不了,總還能緩和過來。”
“可有些人呢,在這樣的人世間過得久了,就忘記了人還是野獸時候的樣子——精氣神要吃,人肉也要吃的。就說這人世間也吃人,沒什么天理公道。可這世間哪里真的有什么天理公道呢?人世間這樣子,就已經比野獸們那樣子要好得多了。”
“咱們呀,得讓它更好,而不是更壞。”老人切下一塊肉來,哆哆嗦嗦地用一根小樹枝穿上了,架在火上烤。烤了一陣子抬眼看李云心,“你說倘若有一個人,人不做,非要做野獸——這人是怎么想的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