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己年輕的舅姥爺發怒了,寧虎頭這才訕訕地坐下——但其他人看著卻更頹喪。還有人說起了余國來——“據說余國現在被妖魔占據了、就連余國的皇帝都要乖乖聽妖魔的話,那些妖魔連當官兒的都要隨口吃”。這事情半真半假,但問題是四十多個兵丁里卻沒幾個人知道余國的狀況——這時代出行不方便,消息渠道也并不多,且兩國之間還隔著連綿的山。
一時間,這小小的營地一片愁云慘霧,似乎連篝火都不能驅走秋天的寒意了。
卻忽然聽到有人笑了一聲——
“一群蠢貨。”李云心坐在鋪墊著棉被的紅土袋子上,手里捻了一小撮的紅土,冷笑,“難道你們不知道,凡人也是有神通的么。難道也不知道,如今你們都在修這門神通么?”
來歷神秘脾氣卻并不好的道爺,原本坐在遠離他們這群腌臜軍漢的地方,獨個兒享受烤餅和酒水。如今卻忽然說了這么一句話,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尋常人這么說,肯定得被這些軍漢按在地上打一頓。但李云心這么說,卻沒人接話——都見識過他的手段。心里或許不情愿,但總也知道這是一位真正的高人。
高人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應該也會是有些道理的吧?
如此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人高聲道:“道爺說的神通,指的是什么?我們怎么不曉得?”
大家便都去看說話的這人——原是那細皮嫩肉的燕二。也不知道這小子犯什么渾,此刻膽子竟大了起來,言語當中還有些不甚服氣的意思。
但其實許謀清楚,昨夜死掉的四個斥候當中,有一個是燕二的至交。因而他這一天都悶悶不樂,到此刻聽李云心出言譏諷,就按捺不住脾氣了。
但這位道爺今天或許是心情好、興致高,或許就要有意賣弄,然后沒有發火。
反而懶洋洋地往那紅土袋子上一靠,瞇著眼睛看他們:“嘖嘖。道爺我問你們,一個鄉村里的尋常莽漢,同一只惡狼搏斗都吃力,說不好要喪命。”
“可你們昨夜怎么殺了十幾頭猛獸呢?”
“倘若這莽漢后來從軍,做了一個什么隊正——”他說到這里的時候,抬手指了指丁敏,“而今這隊正想起了從前被惡狼傷了,就要去報仇——帶你們這四十幾個蠢物回去尋那惡狼的晦氣,要殺它難道不是輕而易舉么?”
“倘若你這隊正,后來做了皇帝——做了慶帝——”他說到這里,丁敏大驚失色,忙擺手低聲道“混元子道長這樣的話可不敢亂說啊”,可李云心壓根不理睬他,只繼續道,“他做了皇帝,現在看余國很不爽了。于是一聲令下,只一句話——千軍萬馬傾巢而出,一夜之間推平了余國,難道還是很難的事情么?”
“到了這個份兒上再想一想——他從前只是個連惡狼都斗不過的莽漢,后來卻只用一句話就滅了一國。這在那狼看來……難道不是了不得的神通么?”
李云心說到此處,眾人都發愣了。就連丁敏也不說話,微微皺起眉。他便冷笑:“道爺我修的、妖魔們修的神通,叫做法術。而這個莽漢修的神通,卻叫做權術。”
“你們生而為人,對權術這神通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到昨夜看到了妖魔的法術,卻覺得無法理解、恐怖極了。卻不想一想,那尋常的野獸見到你們這幾十個人平白無故就走到一起、齊心協力地分工、殺戮,就不覺得難以理解了、就不覺得恐怖了么?”
“這世俗人的權術神通修到了巔峰,就譬如你們那五百年前的慶帝,改朝換代、做了皇帝。仙人們舉手投足之間翻江倒海,難道你們的皇帝就不能用一句話、鏟平山岳、填滿江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