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生一愣,似乎沒有料到李云心說出這番話來。他皺眉:“那么你——”
李云心微嘆一口氣,轉身看他:“玄門也是王八蛋,妖魔也是王八蛋。但玄門這個王八蛋做得更好一些,所以他在當家。然而你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知不知道你的真面目是另一回事。”
“所以說……”他聳了聳肩、撇撇嘴,“我最瞧不慣人裝神弄鬼。至少得讓人知道你是什么貨色,然后,才有得選,對不對?總好過有一天這個王八蛋比那個王八蛋要壞了,才猛然醒悟,哦,原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可是晚了。”
蘇生仔細地想了一會兒他的話,眉頭皺得更緊:“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云心笑了笑:“也沒什么——我喜歡挑事兒而已。你老不也是在挑事兒么?找回你那些感情之后你又打算做什么?”
蘇生便不說話了。
再過半柱香的功夫才道:“這么這些人你也不救?”
到這時候,道奇子已經殺完了人。
且那四十多個慶軍,開始高聲吼叫“我們有罪”。然而很難聽到什么真正有罪的人像他們一樣,吼叫得如此理直氣壯慷慨激昂。他們的聲音連聲一片、幾乎要沖破黑夜——但黑夜中的血腥氣還未散去,每個軍士的臉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紅點。
倘若有人抬起手、抹一把臉或者擦一下眼睛,便留下一片鮮艷的血痕。
眾人皆沉默無言,只有這些將死之人在吼叫,那冷漠的劍修在靜聽。
等這些人都聲音嘶啞了,劍士才輕出一口氣:“好。已經認了罪。那么就該曉得,沒什么妖王,也沒什么鬼帝。”
他說到此處,拉長并且提高了聲音。他的指尖綻出淡淡的白色玄光,明亮卻不刺眼。這玄光輕柔地向四周擴散,宛若水波一般。他每說一句話,這水波便顫抖一下,與他發生奇妙的感應。
在……半個時辰之前,這場中人人都會覺得此乃神跡。但到了如今,人們看向那玄光的眼神卻變得極復雜。
他們都是些愚蠢的世俗人,絕大部分,是窮苦人家出身。吃不飽穿不暖,投軍只為養家和糊口。從前在田間地頭聽說一些與玄門有關的事情,心中向往艷羨那些駕著云朵在高天來去、度化世人降妖除魔的仙長。
接了往通天澤運送紅土這差事,許多人曉得是險差,可心里到底還有些別的、微燙的東西叫他們可以忍受許多的險惡。這些愚蠢的人不曉得怎么形容那些東西。只知道,一想到自己此去、送去的玩意兒是可以幫得上那些仙長降妖除魔還世間太平為蒼生謀福祉的,心里就涌起微微顫抖的熱流。
如果叫讀書人來說的話,這東西……叫做信仰。
然而今夜這東西被打破了。許許多多簡單的頭腦意識到,原來他們從前奉為神明無比崇敬并且愿意為止去奮斗的東西,實際上……并不存在。
且,他們也能夠隱約意識到,“仙長”指尖那玄光、那波紋,是正在試圖從他們的頭腦中帶走另一些東西。
于是人們再一次微微躁動起來。
屠武略發現了這苗頭。此刻他的內甲全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身上。微微一動秋夜的寒氣便從甲衣縫隙中透進來,叫他打個激靈。他壓低了聲音:“仙長,苗頭不對了。你快些,不然我們……我要死在這里了!”
但道奇子并不理會他。也不理會那些躁動的凡人。